目测下一次写博客至少是两年以后……

五年前准备读PhD时,我在未名BBS回过一封邮件,和一个陌生的师妹谈人生谈理想。五年后我准备PhD毕业时,又有一个机会,和一个(目前)陌生的师妹谈人生谈理想了。在加上最近各种转行转方向,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不得不感慨人生的轨迹总是圆的(头两次感慨见)。征得当事人同意,现把相关邮件转贴如下,以后如果还有人问我类似的问题的话就方便了~

6/12/13于Berkeley

 

小师妹的问题:

对于科研,简单的说我有一辈子搞科研的心,却缺少一辈子搞科研的勇气,或者说曾经有的但是渐渐被社会啊现实啊名利啊洗脑了。其实我成长在一个科研氛围很浓厚的家庭,爷爷是院士,父母也是多年在海外留学,我是被爷爷带大的我也一直很向往爷爷这样的与科研为伴以科研为乐的生活,甚至我没有考虑过自然科学以外的行业,学生物也是爷爷支持的。但是当我进入大学,尤其是即将进入毕业季周围络绎不绝的声音就是工作啊前景啊...我其实一直觉得出国去接受高等的教育学习先进的技术是搞科研的必经之路,也是一条很光明的道路,但是每当想亲戚朋友谈起生物,他们第一反应无一例外的是“找不到工作”,论坛上无数的生物人甚至称之为“火坑”,希望我这样说没有冒犯到你。尽管我的内心是向往科研事业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不得不去考虑一些很现实的问题,我就问自己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我在一个project上一直做不出“结果”,到底我会不会快乐,会不会也想那些人一样想跳出“火坑”...to be honest,I am not sure...我跟家里说过我的想法,爸爸给我很大的鼓励,教我不要被“社会”洗脑,喜欢什么就坚持去做吧,你和别人不一样。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哭...有时候怪自己为什么不够坚持。

做药的这个情况我是明白的,其实最初对药感兴趣是因为University of Kentucky的药学院院长的讲座,他既是PhD也是Pharm.D,他在的研究工作在lab和patient之间,用他的话说就是“from the bench to the bedside”,他说他非常enjoy这种interaction因为他能够“see the fruit of my research”。这句话也是我想说的,I really want to see the fruit of my research。这个fruit并不一定是要上市的药物,至少是有可以看到的outcome,而不是在各种文献的结尾的potential blahblah...所以我选择BME,希望能为medical做出比较“实惠”的贡献。另外,除了nanomedicine我对lab-on-chip这类的研究也蛮感兴趣,因为我相信这种新型的治疗手段总有一天是会被应用到临床当中的。

可能我对科研的理解还很不成熟,对于科研工作也没有清晰的概念。其实我准备这个暑假去美国做campus visit,去感受下美国大学的氛围如果有机会的话去感受下实验室的氛围,不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合适,能给我些建议吗?

 

我的回答:

你的问题大概可以分成这几点:1)要不要做科研;2)做什么类型的科研;3)你现在能干什么。

第一点非常复杂,我们等会儿再说。给定你想做科研的话,关于第二点,听上去你比较想做产品导向型的研发(development),而不是知识导向型的研究(discovery)。工学院和医学院应该是你需要考虑的首要目标。遗憾的是这两个学院都非常难申请(工学院相对简单一点)。如果硬要二选一的话,就选工学院吧。

关于第三点,我不清楚你如何联系上美国campus visit的,比如鄙校暑假已经过了一个月了,现在申请已经晚了。如果你有关系能让你进到好实验室呆一个暑假,当然是个非常好的机会,不要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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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我们回过头来说第一点,如何判断你要不要做科研。我们可以认为,如果你:1)想做科研,2)适合做科研,3)能用科研养活自己,那么你就应该去做科研。

(一)你想不想做科研

听上去你对科研是有兴趣的。首先你有很好的家庭环境,你现在也有一直在做科研,所以你大概是清楚科研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其次从你爸爸对你的鼓励来看,你对科研的兴趣是比较实在的,以致能得到你爸爸的支持。

从根本上说,我认为对科研的兴趣首先来自对研究目标的热情(对研究目标的好奇心、解决问题的紧迫感等)。如果没有这样的研究目标,那么对知识的好奇心和学新东西的热情算是做科研的必要非充分条件。这方面你应该没问题。

所以,如果你能找到让你有热情的课题,无论是好奇心驱使,使命感使然,还是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题目“很重要”,你都解决了“想不想”的问题。

(二)你适不适合做科研

我认为你的起点其实挺不错的。我自己是在大二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做research,更不知道一般的科学家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所以你的起点比我高。这是个加分项。

你担心自己没有耐心和毅力等做出结果。不过耐心和毅力,与其说是做科研的必备条件,不如说是做成一切事情的必备条件。如果你没有的话,除了克服,没别的办法。

但是,你所说的“一直出不了结果”,这种情况更像是个逻辑上的argument而不是实际发生的事情。在实际科研中,“一直出不了结果”很常见,但是你总会有新的信息来让你持续地去做problem shooting。我觉得只要对研究对象有热情,持续地做problem shooting是毫无压力的事情。换句话来说,如果你对“一直不出结果”感到无法忍耐,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你对研究对象无爱~~这个时候需要检讨的往往是你对科研的兴趣(回到第一点),而不是质疑你做科研的能力。

做科研还有很多必备的条件,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你可以多和你爷爷聊,他应该更有洞见。话说回来,很多条件是你非要亲自去尝试,才能知道你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的。不妨跟你说,我从大学到现在做了8年科研,也就是最近才承认自己能力上有欠缺,做不出院士级别的工作(拼不过你爷爷他老人家,这样……)。但是这种对自己的认识,不真正去做科研,是很难了解到的。

(三)能不能用科研养活自己

你提到从同龄人和前辈们的反馈中你得到的大多是负面消息,让你对自己的兴趣能不能养活自己有所怀疑。这是在说科研(读PhD)的出路问题。而出路问题,可以理解为科研(读PhD)的退出成本很高——如果你读完PhD,发现自己不想做科研,那么你这几年的训练基本是白费了,因为这些训练不足以让你胜任任何一个超出本科毕业生要求而又非你本行的工作。你也不用安慰自己说读PhD可以学很多别的东西。你在任何一个岗位上认真工作五年都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关键是学到的这些东西对你找别的工作没用。对待出路问题,首先要很坚强地认识到这个问题是无解的,你不可能降低PhD的退出成本。PhD的性质决定了它的高退出成本。

一旦你明白了“PhD=出路难=退出成本高”这个等式,下面就是一个思维上的小技巧了:你为什么要考虑退出成本呢?你的朋友学长前辈们反复告诉你说,学生物出路难(=退出成本高),为什么他们那么想退出呢?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想做科研了。

这样我们又回到第一点了。如果你想做科研,一直想做科研,那么出路问题对你来说就是个伪问题。只有当你不想做科研的时候,你积累的科研训练才突然间成为了沉没成本。

如果你有过经济学训练的话,现在你可能能意识到,PhD的出路问题,本质上可以转化为一个风险和收益的问题。收益是,如果你一直想做科研,那么读PhD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回报。风险是,万一你以后改变主意不想继续做科研了,那么PhD的训练基本就没用了。所以说,读PhD是个有风险的选择,其风险大小决定于你有多确定你想一直做科研。那么降低风险的办法也变得很唯一了:要不就别读PhD,要不就等你很确定你想做科研了,再读PhD。

话又说回来,其实人生不是一个百米冲刺,从起跑开始就一步都不能错。如果你也是“人生该走走看看”的信徒的话,你大可以在现阶段很想做科研,想的不得了,读了PhD五年以后又改变主意想试试别的。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在在准备McKinsey面试,基本上就是和本科毕业生竞争。没错,如果我早就想进McKinsey的话,我就是应该在本科毕业的时候直接进去,读PhD几乎没帮助。但是,这五年来我过得也挺开心的,做科研也做得很有乐趣,我也对自己做出来的成果还算自豪,那么就把这五年当作沉没成本又如何呢?我现在也没满30岁嘛,一点时间的代价还是付得起的。

(四)总结

读到这里你应该能明白到,第二点(适不适合)和第三点(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伪问题。首先,第二点(适不适合)除了问人(比如你爷爷)以外,你在现阶段无法判断。其次,第三点(能不能养活自己)只有在你PhD毕业不打算继续做科研的时候才有意义。那么,这两点你基本上现阶段没办法回答。所以,用奥卡姆剃刀法则的话,你现在只需要考虑想不想做科研即可,考虑自己喜欢做什么即可,不需考虑适合不适合,或者做科研的出路如何。

看吧,这和你爸爸给你的建议殊途同归。这是思维的力量:-)

作为结尾,“怎么才能确实地判断自己想不想做科研”这个问题,我想再补充和强调一下答案:多看、多聊、多想。多看文献找兴趣,多和别人聊天求帮助,多想自己的内在动力,反省自己的强项和弱项,思考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如果答案是想未来五年尝试认真做科研的话,就去做吧。至于五年以后,谁知道地球还在不在呢,管它作甚~

E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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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语到底有多NB?

Posted 2011/09/22 By antingxu

今天在校内人人网上看到了这样一条状态:

粤语(Cantonese)被联合国定义为语言与普通话同属于汉语。使用人数6600万1.3亿,世界排名第16位。秦朝至今历经2,200几年。 1928年选国语,粤语1票之差输畀北京话!目前粤语已经成为澳大利亚第四大语言,加拿大第三大语言,美国第三大语言!『如果你也是广东人,能不转吗』

本来我只是想回一句:转你妹。数据我不太清楚,但那个一票之差已经被辟谣无数次了。后来决定较真一下,动手查查数据。再在RedApple鼓励下,写成了这篇博文。

Google在查数据方面果然不如Wolfram Alpha。以下是一些结果:

Q: How many people speak Cantonese
A: 55 million.
Comment: 这个数据似乎和上述不靠谱状态给出的差不太远。但这是该状态中唯一靠谱的数字了,下详。

Q: Languages in United States
A: English (81%), Spanish (11%), Mandarin (0.53%), ..., Cantonese (0.12%)
C: 比普通话差了几条街,远远落后于塔加拉语德语法语越南语韩语(and Cajun French) 意大利语俄语日语阿拉伯语葡萄牙语波兰语(and Hawaii Crele English)印度语等等连前十也排不到,排18位。

Q: Languages in China
A: Mandarin (66%), Wu Chinese (5.9%), Cantonese (4%)
C: 比吴语少两个百分点(22 million),“屈居”第三。

Q: Largest languages
A: 直接上图,附后。
C: 讽刺的是,吴语恰好排不靠谱状态中所说的16位。粤语很惨,在27位。

好了。诸位讲粤语的兄弟姐妹们,别忘了某位独裁者说过的,世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咱就别yy了。

我要不要也跟风来一条『谁不转谁不是广东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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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刘往一同学做一下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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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转发邮件 ----------
发件人: Liu Bobby <*****@gmail.com>
日期: 2011年6月27日 下午8:52
主题: 伯克利区桌游聚会(Berkeley Based Board-Gamers & Geeks' Gathering)招新
收件人: bcssa-mail <bcssa-mail@lists.berkeley.edu
我们:
--是由发信人(以下简称我)于伯克利附近组织的,以说普通话的华人为目标群体的非官方桌游聚会。
--主要活动是平均两周左右一起玩一次桌游,通常情况下会在本地的桌游店举行。所玩的桌游包括我们私人所有的和游戏店所提供免费游玩的桌游。
--虽然绝大多数桌游都是英语,但是我们在聚会时会使用普通话交谈。
--未来的最近一次聚会是7月4日(独立日假期)下午2点在Games of Berkeley(2151 Shattuck Avenue, Berkeley, CA)。
我会:
--在每次活动之前通过google group提前至少三天通知活动的具体细节(当然,每周的细节都差不多)。
--根据人数,时间和我的心情决定安排组织我认为合适的游戏。
--尽量保持每次聚会至少组织一场新游戏的传统。
如果加入聚会,你不需要:
--钱:本地的桌游店和国内的桌游吧不同,会免费提供游玩的场地甚至一些游戏。因此,整个活动不需要任何花费。
--桌游知识:每场游戏开始之前会玩的人会教授解释游戏规则。
--参与度:每次活动都可以自由选择去或不去,也可以在任何时候加入或退出邮件群。
--兴趣和热情:即使你不是因为兴趣或热情,而是被威逼利诱胁迫绑架加入的,我们一样欢迎。
如果加入聚会,你需要:
--直接加入我们的google group或者回复此邮件让我将你加入google group,在聚会前获得通知。
--如果你决定参加某周的聚会,最好用邮件告知我,让我对人数有大概的估计。
如果你不希望加入google group,但是希望参观活动,你可以:
--通过我的电子邮件地址或电话310-990-5593联系我,直接向我询问聚会日程。但我不会主动通过电话进行通知。
如果你知道有其他人可能对此感兴趣,请:
--向他们告知此聚会的信息。
如果你对此不感兴趣,请:
--忽略此邮件。很抱歉为您增加了无谓的网络流量。
--忽略我将在8月1日左右和9月1日左右发的相同主题的邮件。
附注:
聚会玩过的游戏列表:
Innovation
Siegestone
Modern Art
Hive
Master of Rules
Race to the Galaxy
Split
Brawl
Small world
Bridge Troll
Ascen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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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脑切换?

Posted 2011/06/05 By antingxu

这张舞女图已经很老了。我不过想拿来测试一下自己到底能不能盯着图切换旋转方向。(看不到图的话Google Image”用左脑还是右脑“一下子就能找到)

我第一眼看这张图的话人是向顺时针转的(or:左手拇指朝上时四指方向),按图片的说明这似乎属于右脑主导?

我尝试盯着这个图一两分钟,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看成是逆时针转(pr:左手拇指朝下时的四指方向)。

然后trick来了:为了让自己对逆时针转有直观印象,我把浏览器窗口缩小到只能看到舞女的头顶。这个时候很容易在两个方向切换。然后逐渐把窗口放大到可见全图。如此反复直到能比较频繁的看到逆时针转为止。

几个有意思的发现:
1. 对我来说逆时针旋转的视角很不稳定,容易跳到顺时针视角。但顺时针视角跳到逆时针则很困难。
2.  如果眼睛不注视着舞女而只是用眼角余光看的话,容易看到逆时针转。
3. 之前听说过双眼分别连入不同的半球。我如果只用左眼看的话,看到逆时针旋转不如只用右眼容易。看到逆时针旋转以后,用左眼看时跳回顺时针的频率也似乎比用右眼看时高。
4. 和光看头顶类似,光看脚部投影的话也很容易做到两种方向的切换。

当然我什么科学结论也得不出来。不过如果有人能在做这样的实验时检测大脑的电信号,说不定会有些有趣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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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 感谢LTY童鞋投递:果然有人做过这种研究了。最后那三张并排的图真是神作。由于下图是那个网站原创的,这里就不拷贝过来了,只是盗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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谏垣与政府之水火(转载)

Posted 2010/11/27 By antingxu

Anting:转一篇刚读到的文字,也为表达此博客还活着。

丁、谏垣与政府之水火

现在再讲到宋代的监察官:其先在汉代,监察权由副宰相御史大夫来行使。当时御史大夫的监察范围,外面是中央地方内外百官,内面是王室和宫廷,全属御史大夫 监察权所及。御史中丞是一个副御史大夫,这是专门监察王室和宫廷的,也可说是监察皇帝的。另一御史丞,则监察政府,不论中央地方都在内。故就职权分配言, 御史大夫是宰相的耳目或副手。宰相发命令,副宰相则帮他监察。那时宫廷和朝廷,既是一体受宰相之节制,自然监察权也要内及宫廷了。后来御史退出皇宫,单独 成为御史台,其职权便只限于监察政府,而没有监察皇帝和宫廷的权。但政府官职中,还是由监察皇帝的,这叫做谏官。谏官也远自汉代便有,如谏议大夫之属,在 汉属光禄勋。就其官职名义,便是专叫他追随皇帝,在皇帝近旁,专来谏诤和讽议皇帝的言行。光禄勋乃九卿之一,隶属于宰相,则谏议大夫当然是宰相的下属。及 到唐代,此种谏官,都属于门下省,和前面讲过掌封驳的给事中同属一机关,如谏议大夫、拾遗、补阙之类都是。大诗人杜甫就做过拾遗。这些官,阶位并不高,亦 无大权,但很受政府尊重。大抵是挑选年轻后进,有学问,有气节,而政治资历并不深的人充任。他们官虽小,却可向皇帝讲话。“拾遗”如东西掉了重新捡起,这 是指皇帝遗忘了什么,他可以提醒他。“补阙”是指皇帝有了什么过失、要替他弥补。此外还有司谏、正言等,总之正名定义,他们都是专向皇帝谏诤过失的。唐 制,皇帝朝见文武百官后,通常没有特殊事情,很快就散朝。散朝后,皇帝另和宰相从容讨论,这时候旁人不得参加,而门下省的谏官们独在例外,他们常得随从宰 相参加列席。这因宰相有时有不便同皇帝直接讲的话,却可让这些小官口里讲。皇帝若生气,也无法直接对宰相。他们讲的对,固然好,讲错了,也无妨大体。因为他们的名义就是谏官,本来要他们开口讲话。他们人微言轻,阶位不高,讲差话也自可愿。所谓言者无罪,听者足 戒。有他们随从在宰相身旁,宰相可免同皇帝直接冲突,而宰相要讲的话,却由他们口里讲了,这是政治上的一种技术问题。这些技术,当然也由于一种理想之需要而生。所谓理想需要者,便是君权相权间之调节。这一关系如下:

皇帝——>宰相——>谏官——>皇帝

皇帝用宰相,宰相用谏官,谏官的职责是专门谏诤皇帝的过失。这和御史大夫不同。御史大夫是监察政府百官的,谏官不监察政府,他只纠绳皇帝。如是,若把谏官 也看作是监察官,则中国历史上之监察官,应分台谏两种。台是指的御史台。唐代的台官,虽说是天子的耳目,而唐代的谏官,则是宰相的唇舌。御史监察权在唐代 已离相权而独立,但谏诤权则仍在宰相之手。这一制度,到宋代又变了。谏官本隶属于门下省,而宋代则谏垣独立,并无长官。换言之,这些谏官,现在是不直接属 于宰相了。而且宋制,谏官不准由宰相任用,于是台官谏官同为须由皇帝亲擢了。本来谏官之设,用意在纠绳天子,并不是用来纠绳宰相,对皇帝才称谏,而且谏官 也明明是宰相的属官。现在谏官脱离了门下省,就变成了秃头的,独立的,不隶属于宰相了。而又是由皇帝所亲擢,不得用宰相所荐举,于是谏官遂转成并不为纠绳 天子,反来纠绳宰相。于是御垣遂形成与政府对立之形势。谏官本是以言为值,无论什么事什么地方他都可以讲话,不讲话就是不尽职,讲错话转是不要紧。而且这 些谏官阶位低,权柄小,只是些清望之官。本来就挑选年轻有学问有名望有识见有胆量能开口的才任为谏官。他们讲话讲错了,当然要免职,可是免了职,声望反更 高,反而更有升迁的机会。所以宰相说东,他们便说西,宰相说西,他们又说东。总是不附和,总爱对政府表示异见。否则怎叫谏官,怎算尽职呢?这一来,却替政 府设立了一个只发空论不负实责的反对机关。他们尽爱发表反对政府的言论,而且漫无统纪,只要是谏官,人人可以单独发表意见。政府却不能老不理他们的意见。 这一风气,是从宋代始,这也算是清议。清议总是政府的对头。清议固然未必全不好,但政府总是有擎肘。谏官台官渐渐变成不分。台官监察的对象是政府,谏官诤 议的对象还是政府,而把皇帝放在一旁,变成没人管。做宰相的既要对付皇帝,又要对付台谏,又如何得施展?

但上面所述,多半还是些人事,而非属于制度。若论制度,宋代大体都沿袭着唐旧。只因宋初太祖太宗不知大体,立意把相权拿归自己,换言之,这是小兵不放心大 臣,这也罢了。他们种种措施,自始就不断有人反对。但因宋初承袭五代积弊,社会读书人少,学术中衰,反对的也只晓得唐制不如此而已,并未能通览大局,来为 有宋一代定制创法。后来皇帝读了书,懂得历史,懂得政治,社会读书人多了,学术中兴,直到仁英神三朝,才想把以前祖宗积弊,加以改革,但积势已成,急切反 不过来。范仲淹失败在前,王安石失败在后。宋神宗一意信任王安石,要他来变法,然而谏官与宰相互相对垒,互相水火。而当时的谏官,又不像现代西方的所谓反 对党。谏官是分散的,孤立的。他们的立场,好像是专在主持公议,并非为反对政府。在道义的立场上,比近代西方的反对党更有力。宰相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求 去,去了名更大。另一人上来,还是依照前一人的主张,继续反对。政府又不能不要这些官。这一制度,这一风气,实在是难对付,结果便只有宰相求去。王荆公新 政失败,谏垣的不合作,自然是一原因。皇帝尽管信任宰相,也无法扭转这局面。连皇帝加上宰相,依然无办法,这是宋代制度特有的弱症。只要到后来,谏官锋芒 太凶了,闹得太意气,太无聊了,社会乃及政府中人,都讨厌谏垣,不加重视,不予理会,于是谏官失势,然而权相奸臣又从此出头了。无制度的政府,哪能有好施 为,哪能有好结果。

转自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第三讲: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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