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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时代(二)

星期二, 一月 22nd,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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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时代(二)

via 木遥的窗子 by 木遥 on 1/20/08

让我们暂时离开这些关于电脑技术的讨论,把问题换一个更本质一点的问法。假如完全不考虑检索和管理的难度,单从逻辑层面出发,我们会更喜欢一个怎样的信息管理方式?

回到维基百科这个例子。在维基里,几百万个词条被置于平等的地位,无论是"美国"还是"美国总统大选",无论是"动物"还是"北极熊"。没有主次,没有归类,维基的成功证明了我们的确能够这么做,问题是,我们应当这么做么?

万物各归其类是人类思想中根深蒂固的因子,我们当然可以说对归类的癖好只是传统介质难于检索才导致的后遗症,可是事情也许并不这么绝对。如果四库全书是在电脑时代才开始编撰,《孟子》应该归于经部或者子部的问题还存在不存在呢?或者换一个问法,如果我们完全不必依赖分类目录树的结构也能够实现浩如烟海的典籍的快速检索,那经史子集的分类还是否必要呢?

看看另外一个有趣的例子。在我上小学的时代,自然数一直被定义为正整数,也就是说,零是不算自然数的。大约从上世纪末开始,小学课本里把零算作自然数。在最新的一部分教材里似乎零又重新被排除在自然数之外。——这种变更当然引起了一定的混乱,而且是不必要的混乱。归根结底,数学里的任何命题都不会因为零算不算自然数而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顶多是叙述上要稍作修改而已。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斤斤计较于零算不算自然数这样一个无聊的问题呢?

这个问题其实不像它看起来那么无聊,即使在数学家内部对它也有不同的回答。大多数数学专业文献默认零不属于自然数,华罗庚的《高等数学引论》的开篇第一句话就是:

数是数出来的,1,2,3,4,5……这样数下去,就得到了自然数。

可是著名而传奇的的数学家组织布尔巴基却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编撰的《数学原理》中宣称零应当被算作自然数,理由是,自然数是计数的产物。所谓计数就是给集合定义元素个数,即所谓集合的势(cardinality)。既然空集也是集合,那零当然也是自然数。——这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论断,对数学史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布尔巴基学派是怎样深刻的影响了二十世纪数学的发展,而这一学派的数学思想的一个核心就是用并且仅用集合论的语言规范的叙述一切数学知识。在这一哲学的指导下,把零算作自然数就变成了强调集合的基础地位的题中应有之意。

这是分类问题的"非实用性"的一个典型反映。每一个数学家都知道一个具体的定义对数学命题的推演来说完全无足轻重——重要的不是一个概念叫什么,而是它和别的概念是什么关系——可是数学家们仍然总是花费大量的心血去为每一个定义选择合适精确的表述。关于函数这个词的确切意思的争论几乎贯彻了十九世纪的始终,实数这个词的命运也类似,人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把解析函数从一般的实函数中强调出来并不是对实函数的一个本质分类(而复函数是否解析这一分类却要本质和深刻得多)。数学史上这几场著名的论战对数学发展的推动意义完全不亚于一个个具体的重要定理的证明。我们必须承认,不仅仅知识本身是重要的,有时候关于知识的分类和逻辑层次的描述也一样重要,甚至更为重要。强迫你分类,强迫你选择,强迫你清晰的界定非此即彼的界限。——在这样的讨论中,人们才能在哲学层面上更好的梳理知识体系的秩序,而不是仅仅把它看作一堆具体结论的集合。所以关于孟子的归类才是一个学术问题而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我们需要秩序感。

而秩序感却是web 2.0社会里最缺乏的元素之一。
还是回到维基的例子。如果说目录树体现的是概念之间的等级制,那我们不妨说维基实现的是绝对的平均制。——这种词汇的平均背后隐藏的是人的平均,维基没有确定的编者,只有匿名的无数网友,任何一种比平均制更复杂的逻辑体系几乎都在客观上无从建立。每个人会有每个人的侧重,于是折中的结果是,所有的词——除了根据词条已有内容的长度而划分为正规词条和stub(即短词条)两种规格以外——在地位上一律平等。

这种绝对平均制带有一点哲学上的审美意味,以至于自维基诞生之日起,对它的赞叹和质疑就不绝于耳。赞叹者说这是人类历史上亘古未有的创举,是第一座真实耸立的巴别塔,是人类民主和谐梦想的完美缩影。质疑者说平均带来的是词条质量的极度不稳定和权威性的下降,是把百科全书的编撰从一项苦心孤诣的学术活动变成了一场众人的狂欢。要精英还是要大众?要民主还是要集中?要秩序还是要平等?在人类社会里存在的经典取舍难题在网络上依然存在。

del.icio.us,youtube和豆瓣等等web 2.0网站也都存在着类似的矛盾。所有基于标签的网站都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难题:标签集合的建构。在"维基哲学"的指导下,几乎所有的系统都把标签的建立权交给了普通用户,于是,标签的重复和不规范就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很多网站对此提出了一种软件层面上的部分解决方案,即让用户管理标签里的"同义词"来归并重复标签和同一标签的各种不规范形式,可是这一方案仍然依赖于匿名网友的参与,于是不规范性和不稳定性也会在这一层面上接着存在……归根到底,一个人人都有权编辑的知识系统有可能渐渐收敛于稳定和高质量的状态么?这是很多web
2.0网站所面临的困境的核心。

(甚至还存在这样一个极端的例子:企鹅出版集团在2007年2月1日推出了"百万企鹅"的实验性计划,邀请全球网友以维基的方式共同创作一部小说,每个人都有编辑权,只是撰写量有250词的限制。这部小说现在已经定稿,可以在http://www.amillionpenguins.com/上看到,其质量如何,请各位自行评判。)

我们不知道上述问题的答案,这是人类历史上不曾有过的尝试,而它的出现也不过几年光景,人们对它的规律还远远谈不上了解。自由主义者会乐观的宣称维基在短短几年里的爆炸式发展已经足以证明维基能够实现其梦想,即"维基百科"这一词条的解释里所说的:为地球上的每一个人提供的自由的百科全书——用他们选择的语言所写的,全世界知识的总和。 而精英主义者当然会对此心存疑虑,人类经过了几千年的实践也不曾摸索出现实社会里让所有人平等参与而又稳定高效的完美机制,凭什么相信互联网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到这一点?事实上,正如我们从生活中学到的那样,纯粹的平等话语权很有可能只是一座海市蜃楼。对维基的编撰体制有稍微深入的了解的人都知道,即使在维基这个号称人人平等的机制下,也仍然存在着"编辑"这一特殊群体,他们对词条的控制力比普通用户要大得多。当然理论上编辑也是普通用户中的一员,可是我们不妨套用我们都心照不宣的那个句式:所有的用户都是平等的,但是有些用户……更为平等。

"说来说去都是一个老故事,故事虽老总在重演永远新。"这是人类真实困境的一个缩影。一代又一代的传统知识分子试图用一张巨大的目录来网罗人类所有的知识,他们做的并不怎么成功。在互联网时代这一梦想从来没有这么接近现实过,代价是目录不见了而标签出现了,对知识建立结构的权力从精英下放给了大众。——一旦每个人都能够掌握平等的权力,秩序会如何诞生?以什么形式诞生?在传统社会里,几千年来人们都没有找到完美的答案,那么在网络社会里呢?

必须牢记,网络社会并不只是传统社会的网络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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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时代(一)

星期二, 一月 22nd,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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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时代(一)

via 木遥的窗子 by 木遥 on 1/20/08

如果要在我的记忆里为web 2.0找一个对我来说印象深刻的起始坐标,我想应该是2004年的愚人节。

那一天,google戏剧性的发布了gmail这个划时代的产品。在所有的邮箱服务商都斤斤计较2M还是4M邮箱容量的时候,google宣布它的邮箱容量为1G。我相信很多人都和我一样还记得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Google说,我们相信很久以前的信有时候也是有价值的,所以我们希望能够使得我们的用户不怎么需要删除旧信,所以邮箱当然是越大越好。

可是信攒了那么多,怎么收拾呢?分类,管理都是个麻烦事。Google说,你忘了我的本行是什么了么?不用管理,不用建立目录。你可以给你的重要的信加上若干关键字,想用的时候搜索就好了。

Google起家当然是因为搜索,而搜索引擎的壮大背后是互联网信息量几乎无限制的增长。从2M的邮箱变成1G的邮箱,反映的是信息爆炸的速度。可是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呢?把报纸搬上网络,把商店搬上网络,就会有这么多新信息么?

我请大家和我一起回忆一下十年前我们用浏览器看些什么内容:那时的热门网站有新浪,有搜狐,当然还有别的大同小异的网站用来看新闻、看小说。而今天,我们的浏览器里仍然有这些内容,可是还多了维基百科,多了youtube,多了豆瓣,还多了无数大大小小的blog。

请注意这些新生网站和它们的前辈的一个微妙而本质的差别:几乎所有的经典网站都是内容的提供者,我们看到的是和经典的报刊书籍类似的内容。几乎所有的的新兴网站都不提供内容而只提供空间和发表机制,我们在上面看到的一切具体内容都是我们自己提供的。——这是一个安静而深刻的转型,网站的角色从内容提供者,变成了信息组织者,而信息的提供者变成了我们自己。

这个转型的产物,就是人们一般所说的web 2.0。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才是互联网上无限增长的信息的真正来源:我们自己的撰写。这些新的撰写和从前的时代里的任何撰写都不同,它们从诞生之日起,就建立在电子技术之上。它们具备传统信息所完全没有的庞大数量,也摆脱了传统信息天然具备的物理负担。所以,仔细观察这些崭新的信息的组织方式,我们就能够在某种意义上了解什么才是对管理和收藏信息来说真正的要素,什么只是旧介质的无奈累赘。

一个鲜明的事实是:几乎所有的新兴网站都遵循了一条简单的管理准则:要标签,不要目录。

什么是标签?标签是一个元素的多个属性描述。什么是目录?目录是一个元素的层层单一归属。当我们写了一篇日记,写到了一次旅游里波士顿的中餐馆的印象,我们希望用哪种方式来标识这一则日记?是"旅行、中餐、波士顿",还是"日记/旅行日记/波士顿旅行日记/关于中餐馆的波士顿旅行日记"?答案是前者。

(顺便说一句,你没准又忍不住选择"日记/关于餐馆的日记/关于波士顿餐馆的日记"这另一条路径,每个整理过手头收藏目录的人都体会过变更目录树的痛苦。)

更关键的是,如果我们希望别人通过搜索引擎看到这篇文章,我们是希望他搜索"旅行、中餐、波士顿"中的任何一个词就能看到,还是沿着"../…/…./….."这唯一的路径才能走到?答案也是前者。——这就是为什么几乎全部的web 2.0网站都建立在标签的基础上,因为这才是更自然的方式。

让我们看看维基百科。截至今天为止,英文维基已经收录了两百多万词条,中文维基也有近十五万条词条。它已经是人类历史上最成功,影响最广泛的百科全书之一。随便点开一个词条,譬如美国总统大选,词条的地址是:

http://en.wikipedia.org/wiki/United_States_presidential_election

注意这个地址,在http://en.wikipedia.org/wiki/后面直接就是词条本身。几百万个词条,无论是"美国"还是"美国总统"还是"美国总统大选"还是"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无论其重要性为何,都被放在同样的层次之下。没有目录树。

让我们看看youtube,这个建立只有三年的网站在今天的互联网流量排名上位居全球第四,收录超过五千万条视频,每天有超过一百万条视频被点播。当然,这些视频的组织完全依赖于标签和搜索。没有目录树。——本来你也很难给一条关于同学生日聚会的录像以合适的编目。

(回想一下生活中的那些影视资料馆吧,阴暗的架子上面贴着模糊不清的分类编号,大家弯着腰眯着眼睛仔细查看厚厚的目录本子。)

让我们看看del.icio.us,如果你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的话,恭喜你,你落伍了。这是今天全球最主要的网络书签中心。人们用它代替了自己电脑上的收藏夹,并且把自己喜欢的网页推荐给别人。人们可以随时随地在任何电脑上查看自己喜欢的网页列表,或者看到别人眼中的好网页。当然了,所有的网页都是以标签来标记的,没有目录树。

(作为对照的是,本地电脑上的收藏夹却是典型的目录结构,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已经不再用它了。)

最后再让我们来看看整个互联网本身。还记得若干年前一个典型的门户网站的样子么?比如Yahoo,首页上就是一个庞大的目录,左右上下排列得整整齐齐。今天谁还在用那样的门户目录?我们只要Google就够了。

(顺便说一句,其实google也有一个基于目录树的版本:http://directory.google.com/。 有多少人用过?)

不用分类管理,关键字标签就够了。Gmail当年的宣传语现在看来格外意味深长。目录树的建立很大程度上基于传统时代人们对于快速检索实体信息的需要——准确的定位、单一的路径以及缩短相似信息之间的物理距离,为此我们不得不忍受着它的种种不便(我不需要在此列举这些不便,任何一个曾经试图整理大量散乱资料的人都有所了解)。互联网的历史告诉我们,一旦基于电子搜索引擎的大规模检索方式成为可能,目录树的概念几乎立刻就被抛弃了。

我们不妨猜测,假如人类文明自始就建立在电子基础上,先天的具有快速信息检索能力,那么目录这一结构是不是远远不会扮演今天这么重要的角色呢?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非黑即白的简单,现成就有一个显然的反例存在。我口口声声在讨论电子资源,可是电子资源的大本营——电脑,却是建立在目录文件结构之上的。这又作何解释?

这个问题恰恰反映出了标签系统的一个缺陷。尽管它建立了一个极易为用户接受的查询和使用机制,可是它的非线性的特点使得它实在是难于用机械算法来直接实现——于是就出现了上述吊诡的事实。一方面,借助电脑,人类终于得以摆脱目录结构的桎梏,进入标签的自由世界;另一方面,电脑本身却极大的发挥了目录结构的长处,才能够快速的存取数据交换信息。通过数据库技术,电脑得以实现出越来越精致易用的面向用户的信息管理和查询界面,让我们能够最快最准确的迅速得到想要的信息,可是电脑自己的文件系统却倾向于建立在经典的目录树结构的基础上,至少在常见的文件系统下是如此。

事实上,把自身的目录结构在用户面前隐藏起来正是电脑操作系统的一个重要的发展趋势。说到底,电脑上有几个磁盘,每个磁盘下有几个目录,每个目录下有几个文件,这和用户有什么关系?这完全不是真正让用户觉得自然的方式。不幸的是,囿于操作系统技术的限制,尽管我们已经从网络上的目录树里解放了出来,却还困在本地电脑上大大小小的文件夹里。如果你像我一样整理过大容量的硬盘收藏,你一定和我一样同意把目录结构应用于电子资料的过程简直让人发疯:建立科学方便的分层目录极其耗费和精力,更不用说总有那么几个特殊例子的难于分类。如果偶尔还需要调整一下分类方式,工作量更是大的吓人。我自己的电脑上有几百G的音乐文件(只是古典音乐,这已经够理想了,至少我不用操心古典音乐和流行音乐不同的分类特点),而我从来就没有把他们以令人满意的的方式成功归类过。按作曲家划分?按创作时代划分?按体裁划分?按风格划分?按国别划分?按CD专辑编号划分?我常常笑话那些放着电脑在前面还要费劲打草稿算乘法的人,可是我自己还是不得不面对着电脑干如此艰巨的体力劳动,并且处理的事情还是电脑最擅长的数据管理,一想到这个事实我就气愤不已。

所以人们一直在努力着,一步步的把用户和目录隔离开来。用过itunes的人也许注意过这样一个事实:itunes管理的音乐本身是以极其复杂的目录格式存储在硬盘上的,可是那和用户并没有关系,用户面对的只是itunes的界面,在那里可以随心所欲的按照任何属性寻找自己想要的音乐。另一个例子是google desktop,google声称这款软件可以让用户像搜索互联网一样搜索自己电脑上的内容,忘掉真实的目录,想要什么内容的时候直接搜索相关的关键词就可以了。

(至少就我看来,这两款软件都还远远称不上真正好用——本地信息管理技术的发展远远的被网络上的对应技术抛在后面,这真是让人沮丧。)

所以在理想的技术手段下,我们既不需要关心文件怎么存放也不需要知道它的任何分类信息,那都是电脑的事情。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纯粹的用户界面,在那里我们看不见文件夹也看不见目录树,我们只看见电脑对我们说,先生您要点什么?

我要听贝多芬的最后一首弦乐四重奏的第四乐章,要Emerson重奏组的版本。我还要看一看清朝一个诗人的诗集,我忘了他的名字了,但是他写过一句"国家不幸诗家幸"来着。

于是音乐开始播放,赵翼的诗集也打开了。

这并不是什么遥远的事实,实际上,新一代的更傻瓜化的操作系统已经站在门口准备敲门了。如果有人还没有听说过微软的surface计划,我强烈建议他去看一看http://www.microsoft.com/surface/上的三段视频。请注意视频里那些令人惊叹的操作并不是伪造的录像,那是一台真实的原型机,也就是说,我们离它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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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时代(序)

星期二, 一月 22nd, 2008

全文转载未名BBS Reader版newforest的文章(共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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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时代(序)

via 木遥的窗子 by 木遥 on 1/20/08

当我开始在脑海里构思这一组文章的开头的时候,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份材料,来自于十年前的《读书》(那差不多是我刚开始读这本杂志的时候)。1997年的第一期上有一篇文章叫做《数码复制时代的知识分子命运》,作者是严锋。我从google上找到了这篇文章,摘抄一段有趣的话在下面:

我手头有一张光盘百科全书,叫做Encarta96。里面有三十大卷的文字,加上大量的图片、音乐、电影等多媒体材料,制作非常精美,令人眼花嘹乱。有一次,我在上面查阅"小说"这个条目,发现内容相当丰富,本身就是一篇挺长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有许多粉红色的关键词,例如"史诗"、"罗曼司"、"文艺复兴"、"薄伽丘",等等,相当于传统书籍中需要加注的术语、人物、事件。但是,在Encarta96中,注解并不出现在书的角落或结尾处里。我用鼠标点一点"罗曼司",发现自己就立刻跳转到了另外一篇文章,而且又有许多粉红色的词散布其间:"中世纪"、"罗曼司语言"、"亚瑟王"、"圣杯"、"贵族之爱"。因为想搞清楚"贵族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更因为鼠标点起来实在又方便又好玩,我来到了"贵族之爱"这篇文章。从"贵族之爱"我又跳到了"封建制"。"封建制"里面有一个奇怪的粉红色的词"Samurai",忍不住又要用鼠标去点一下,于是知道那是日本武士的意思。在"Samurai"这篇文章里,又看到一个很有特色的词"Harakiri",虽然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但还是想证实一下,于是又点了一下。不错,正是"切腹自杀"。你看,从"小说"出发,最后却闹了个"切腹自杀"。我每次使用Encarta96,都难以逃脱这样的厄运,它像一个极为健谈的人那样,总是离题万里,越扯越远。

说它有趣,是因为我们今天看到都会会心的一笑。这里讨论的不过是今天司空见惯的超链接,可是在1997年,这件事情是如此的神奇,以至于需要在《读书》上大书特书。我对这篇文章印象深刻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段话。在那个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互联网为何物的时候,这篇文章给我描述了一个极为瑰丽的陌生世界:全世界的文本都被超链接连接了起来,天哪。

至少在中国,这篇文章毫无疑问的走在了时代前面。

从那时起到今天,十年过去了,互联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知识分子对互联网的了解却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的状态。2007年第九期的《读书》上刊登了胡咏写的《比特城里的陌生人》。作者讨论是的网络社会, 却很显然对社会化互联网的了解还局限在博客上可以刊登私人照片这样的层次。——这本该是多好的一个题目啊,就这样被浪费了。

在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今天的互联网和十年前有什么不同?这不是本文所能涵盖的主题。但我想说的是,每一个今天的知识分子都不应该自外于这个话题。——我坚信互联网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重要的发明之一,而互联网里每一项新鲜的观念(无论它看起来有多么技术化),最终也必将深刻的影响全体文明社会。

让我以下面这个例子作为开始。它有点偏题,但是再好不过的说明了这样的道理:一项简单的技术应用会对文化生活产生比乍看起来要大的多的影响。我要讨论的是今天炙手可热的时髦词汇:长尾。

设想你发明了一件产品,根据生产成本估算你需要售出至少五百件以上才能获利。现在经过调查你发现全国大概有一千个人会对这个产品有兴趣。你会生产它吗?

在传统经济的模式下,答案是不会。原因是,这一千名潜在的顾客分散在社会的各个角落里,你根本无法让他们都注意到你的产品——广告费用会是天文数字。让小众注意到你的产品和让大众注意到的难度是一样的,而收益却不同。所以,一个直接的推论是一件商品只有在大众中间有流行的可能才会被生产出来。

可是在互联网经济模式下,答案是会。原因是,一个人只要对你的产品有兴趣,他就总能通过某种渠道注意到你的产品的存在——他可以主动的搜索。你不需要打广告也会有客户,你也不需要租用实体店铺来贮存商品。其结果是,在传统经济时代不会生产的小众产品在互联网时代得以生产并盈利。

(任何一家商店的产品销售柱形图都有一个隆起的头部和一个长长的尾巴。头部是畅销产品,长尾是滞销产品。传统模式下只有头部才赚钱,互联网时代长尾也赚钱,这就是这个时髦词汇的来源。)

听起来不错,可是这和文化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想象一下上面这段论述的另一个版本。一本图书,如果全世界只有一千个潜在的读者,那么在传统出版模式下这本图书根本不会得以出版,而互联网时代却会。这不是理想推导,而是已经存在的事实。Amazon网络书店有一多半的销售额来自于图书销售榜上排名在十万之后的图书。而在任何一家传统书店,这种书都根本没有上架的机会。——请注意这件事情的深刻含义:无论多么小众而另类的思想,只要勉强还有几百个受众(总是会有的),都能得到商业传播的机会,顺利的抵达潜在的读者手中。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

声音微弱的话语在今天声音依然微弱,可是不再会被商业的力量强行淘汰,想想看这件事情会对文明的传播产生多大的影响。——我知道精英主义者会指出这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可是我并不讨论好坏,我说的只是影响。

这不是本文的全部主题,可是多少有点联系。它告诉我们仅仅一种重新组织信息的方式就能产生多么大的力量——不仅仅是让Amazon书店的营业额番了一倍而已。这正是web 2.0的核心含义。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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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的先兆——三论新劳动法 (zz)

星期五, 一月 18th, 2008

张五常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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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难的先兆——三论新劳动法

via 张五常作品 by 张五常作品 on 1/14/08

跟进中国的经济改革二十九年了,其中急速增长达二十七年,发生于一个面积那么大,人口那么多,问题那么复杂而又曾经穷得那么要命的国家,绝对是人类历史奇迹。说过无数次,形势好,如果不犯大错——或没有多项小错的合并——此势也,有机会再继续二十年。这样,从各种条件衡量,物价调整后,二十年后中国的经济实力会是十个日本。

这几年小错是增加了,尤其是在货币政策那方面。去年八月为高斯写《中国的经济制度》那长文时,我还是审慎地乐观看中国。当时可没有想到「新劳动合同法」的推出。后者是大错,但因为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该法的洋洋大观九十八条不容易阐释。我于是跟进市场的反应,得到的先兆,是灾难开始出现。今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是中国经改三十周年,这个人类历史没有出现过的伟大改革,有很大机会因为新劳动法的推出而休止。

先兆者,凶兆也。在前文《再谈新劳动法》中我指出,这几年国内的底层大众的收入增长速度破了人类记录好几条街。我估计的贫苦人家的收入增长年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几位知情的朋友竟然认为我是低估了。不打紧,重要的是我期望了一生的发展,终于出现。然而,这次新劳动法的推出,是拦腰一棍把贫苦人家的收入上升直线打折!不会说错,虽然农历大假将至,各行各业正在收炉,但几个月后或更长一点的日子回头看,我们会见到二○○八年一月一日左右,贫苦人家收入上升的直线有一个明显的折点,英语所谓
kink是也。这是说,这上升直线会出现一个尖角形的折点。不敢说从升转降,但上升率明显折下可以肯定。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不是说过目前还不能明确地阐释那新劳动法吗?正因为大家对此法还拿不准,却知道可以是大麻烦,各方君子逼着要静观其变。报章上读到的这里关门,那里炒鱿姑且不论,但老板要聘请员工的不少决定等一下,或要增加员工薪酬的不加,或加得少一点。我查询过的没有一个不这样看。牵一发而动全身,各行各业这样处理,正如广东人说的一起「闸住」,殃及池鱼,农民的生活改进会画上句号!农民的生活改进画上句号,经济改革也就画上句号。说实话,贫苦人家的收入走势被一棍打断,我不能肯定如果北京立刻取消新劳动法,该走势会重现。牵涉到预期的演变,经济学行内的风水先生往往不灵光。按常理推测,此新法是愈快取缔愈着数,北京的朋友还在等什么?

个人的观察,是贫苦人家的收入开始急升,大约始于二○○○年。该年国内的通缩终结,跟着是通胀微升。然而,贫苦人家的收入急升,可不是单靠通缩终结那么简单。读者要知道,要改善低下阶层的收入是非常困难的事,可遇不可求,无数的国家说了无数日子也办不到。中国八十年代成功地以承包合约把权利界定从等级界定权利转到以资产界定权利,是个奇迹;九二邓老南下后退休,九四中国成功地从承包合约发展为今天的地区竞争制,是个奇迹;九十年代朱老发明的中国货币制度,是个奇迹;在严重通缩下劳力市场的合约自由,自成一家,救一救,又是奇迹。是很多奇迹的组合,促成了二○○○年通缩终结时贫苦人家的收入出现了近于爆炸性的上升。数千年一见:那是十亿以上的贫困人口,就是屡次胡说中国贫富正在两极分化的世界银行,其头头去年也直认中国改善穷人的生活是世界记录。

一棍打断这奇迹的继续,是谁之过?是谁负责的?设计或策划新劳动法的不懂经济,不奇;他们对世界各地的经验与史实没有掌握,也不奇。奇就奇在策划者对自己国家的劳动市场显得一无所知!同样奇怪的,是杀伤力一看就知道是严重的新劳动法,竟然获得北京当局通过!难道北京的经济专材真的是那么稀缺吗?不用懂经济,但为什么连直觉也没有?如果什么单凭想象的劳动法可以改善低下阶层的生活,天下何来穷人哉?蠢到死!

我的困难是作为学者,不能说假话。说真话,这些年我对北京赞的多,弹的少,就是对中国共产党也曾经站起来拍掌。不管己见会否被接受,无奈关心溢于言表,为中国的经改奇迹感到自豪,而多年来,久不久我会以为(或误以为)北京听我说的而在偷笑。朋友,这一次,让我发牢骚吧。

既然我为新劳动法的效应作过急速的短暂调查,媒体报道之外的发展北京的朋友应该知道。因为新劳动法,好些员工众多的机构自设劳务公司,右手与左手交易,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应对,虽然内有机关,但交易费用还是增加了。无数较小的机构正在忙于设计员工手册,写得详细,务求在必要时可以找到员工痛脚,炒鱿无需补偿。这不仅增加交易费用,且会导致雇主与员工的敌对。毫无疑问,整个新劳动法是鼓励劳、资双方敌对的。发神经!须要雇用短工的行业,例如建筑,正在天旋地转,不黐线才怪。中国的劳动市场还没有独立或民营的工会,但早有「搞手」存在。这些搞手是为劳方出头,与资方斗法,公有公理,婆有婆理,谁对谁错我不懂,但手法不一,绝不雅听。新劳动法的推出,不少「资方」恐怕「搞手」大行其道。

在前文《再谈新劳动法》中,初稿最后有一段说:如果此法真的严厉执行,国内股票再大升的日子我这个老人家恐怕见不到了。后来决定拿开这一段,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在目前的地区竞争制度下,有些地区忙顾左右,彷佛没有听过该新法,其实也是静观其变,杀到门来再算吧。第二个原因更重要。那是在那九十八条中,没有一条说雇主不能减员工的薪酬(只是第四条说重要的薪酬问题要通过工会或职工代表)。如果雇主真的可以自由减薪,随时减到为祸还不大的最低工资,新劳动法的杀伤力会打个折扣。

新劳动法是要取消的。但通过了,由国家主席推出,取消恐怕不容易。如果在立法与施法的程序上不能取消,怎么办?这是个困难程度极高的问题。我想到很多方法都行不通,你道为什么?是因为在一月一日之前的旧劳动法下,国内的工厂一般都不依法而行:依法是不可以生存的(例如工人坚持要在假日开工,否则不干)。这里那里修改新法,传统的忙顾左右的弹性可能守不住。

前思后想,我认为如下的治方值得北京考虑。那是新法不改,但容许工商业机构选择(甲)、采用新劳动法,或(乙)、劳工合约完全自由。劳动市场于是有甲、乙两种机构或公司的选择存在。如果员工认为新法对他们有利,可选执行新法的机构,否则会选合约自由的。倒过来,如果老板采用自由合约的公司,不同意的员工可以另谋高就。这样分两种合约性质不同的机构或公司处理,员工的自由选择可以说清楚很多有争议性的问题。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哪种公司胜出是市场竞争的结果。如果两种公司一起存在,我敢赌身家,自由合约公司的员工的收入一定比选择新法的上升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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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理想”

星期三, 一月 9th, 2008

所谓"目标",应该是在现实的约束下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而所谓"理想",就是远期的目标。=========================
今天收到一个师妹的来信(节选):
我在读财务管理呢,以后做会计呗。但是非常不愿意做。很想做自由职业者或者设计的呢,对婚宴设计特别感兴趣。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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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我的回复(节选)。写着写着就意识到,不愿意正面面对自己的生活的大学生真多呀。我可以理解,但是不想原谅你们:你们比广大劳动人民拥有着多得多的机会,为什么眼睁睁地放过它们?可能是这股"怨念"促使我写成了下面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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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做的事情不要勉强啊。但是坦白说我觉得你想做的东西可能也不是你真正想要的。所谓"自由职业"或者"设计"都是标榜着SOHO的精神,但是能活下来的不多。况且,在生活真的没有着落的时候,你还会喜欢这种"自由"的精神吗?

所谓"目标",应该是在现实的约束下自己最想做的事情;而所谓"理想",就是远期的目标。谈"梦想"是没什么意思的……最近我连着看了好几篇讨论这个问题的文章,包括李开复
徐小平
孙振耀……我推荐你看一下这几篇文章。他们很长(特别是孙文),所以建议你耐心看,不要着急……

可能是我已经毕业的原因,虽然现在我仍然呆在学校里(在实验室干活同时申请出国留学),我十分缅怀大学的时光。我很"不幸"地没有在刚入学的时候就懂得要抓紧时间,也很"幸运"地在荒废了两年多以后终于明白我想干什么。所以我听到你说你已经打算好了毕业后干什么,但是十分不喜欢的时候,我真的挺难过,挺替你可惜的。我们毕业的时候流行的其中一句话是:"不管愿不愿意,你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已经留在这里了"。我真诚地希望你能利用寒假认真地读一下我推荐的那几篇文章,仔细地考虑一下你想做什么,在你大学生活的尾声中能找到、至少尝试过去寻找自己想要的未来。

欢迎随时和我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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