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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给我们一个政治家

星期天, 三月 23rd, 2008

龙应台: 给我们一个政治家

"政治家的心中,却一定有一个6岁的孩子;孩子的未来,他真心在乎。"

(明报) 03月19日 星期三 05:05AM

台湾 需要什麽样的总统?

2006年6月27日,国会进行罢免总统的投票,我曾经针对陈水扁 总统写了〈今天这一课品格〉,说,

一个国家的元首,在我的理解,有4个核心的责任

第一,不管国家处境多麽艰困,他要有能耐使人民以自己的国家为荣,使国民有一种健康的自豪感。

第二,不管在野势力如何强悍,他要有能耐凝聚人民的认同感,对国家认同,对社会认同,尤其是对彼此认同。

第三,他要有能耐提得出国家的长远愿景。人民认同这个愿景,心甘情愿为这个愿景共同努力。

第四,他不必是圣人,但他必须有一定的道德高度,去对外代表全体人民,对内象徵社会的价值共识。小学生在写「我的志愿」时,还可能以他为人生立志的效法对象。

今天是2008年3月18日,距离总统选举还有3天。2300万人在思索台湾,需要什麽样的总统?

《2》

初到欧洲时,一个完全没人在意的街头小细节被我看在眼。

过十字路口时,人们不耐烦地等候红灯转绿,总有一半的人,两边张望一下,脚步不停,一个箭步就抢覑穿过了红灯街口。但是,如果在等候过街的一群人,有一个父亲或母亲手牵覑一个幼儿,站在路口,我发现,那一整群急躁的人就忍覑,忍覑,忍到绿灯真的亮起,才开始快快走动。

那牵覑手的父亲或母亲,可能在滚动的人群低头跟孩子说话,「你看,红灯不能走,要等绿灯。」

我很惊讶这是什麽样的社会默契啊。不需要开口,一群不相的人都知道,而且接受,而且切身实践一件事

你怎麽做,孩子就怎麽学,所以,不要给孩子错的示。

同样的默契,也有别的表达方式。开车经过美国 的乡野,经过一片一片漫无边际的玉米田,突然出现一个小村。进村的第一个牌子,写的不是什麽伟大的标语,而是,这麽一句话

我们村子有53个孩子。所以请慢慢地开。

这是村民和过客的默契为了孩子的幸福,请以身作则。

06年百万台湾人穿上红衫到凯达格兰大道去抗议时,我曾经在午夜时穿越广场。疲惫的人们彼此交谈,认识的与不认识的。穿越整个广场,最常听见的一句话,起起落落在广场的夜空,就是

你教我们怎麽教孩子?

08年3月16日,身为教育部官员的庄国荣面对群众,用正常的父母禁止孩子说出口的秽语侮辱马英九 过世的父亲。他当晚就被迫辞职,并且道歉。我可以想像,当时在现场的「绿营」父母们,错愕之馀,心想的,多半也是这麽一句话

你叫我们怎麽教孩子?

有一种东西,是不管欧洲美洲,都紧紧抓覑不放的;有一种东西,是不管蓝营绿营,都真正在乎的,那个东西,叫做核心价值。

核心价值,可以因阶级、因族群、因利益之所导、因意识形态之所在而有所分歧,但是,给孩子一个最好的未来,却是最大的公约数,它绝对超越政治,无关立场。

《3》

所以,台湾需要什麽样的总统?一个清晰的衡量标准应该是,谁可以给我们6岁的孩子最好的环境长大,谁就是最好的总统。

6岁的孩子正要脱离父母的怀抱,进入小学,开始他社会化的过程。国家,透过政府的运作,正要开始塑造他的人格、培养他的眼光、训练他的智能、决定他的未来。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也同时把他交给了这个国家头所有的机构──教育部决定了他将如何学习、学习什麽,文化部将影响他的品味,国防部决定了他离战争或和平有多近,经济政策会影响到他18岁时有多大能力去面对竞争,环境政策会影响他的健康,媒体政策会影响他的判断力和见解,外交政策会影响到他作为一个国民的自尊或自卑……

这些国家机构所制订的规矩、政策、法律,都可能形塑社会的风气。为政者不廉,社会就贪;为政者不公,社会就争;为政者乱法犯禁,社会就上下交征利;为政者挟私好斗,社会就党同伐异。

总统是什麽?他就是我们将这所有机构付的人,我们同时将自己6岁孩子的未来也给了他。

当我们为6岁的台湾孩子覑想时,我们的思索就不再局限於4年或8年这一个小方格了。我们会深思:这4年或8年会直接造成怎样的12年和16年?16年後,6岁的孩子才刚刚大学毕业──他会变成一个什麽素质的人?他会有什麽样的教育准备去面对全世界?

以这样稍长的线来思索,我们可能就会发现眼前吵翻天的许多问题,譬如市场是中还是台,譬如开放几个港口来三通、每年赚几个观光客,都显得「短」,而比赛谁更爱台湾,就更是等而下之了。

《4》

我认为6岁的孩子的未来,是最根本的政治标竿,因为他的未来,就是这个社会的未来。

如果我是那个牵覑孩子的手要过红绿灯的人,面对十字路口,我会选这样的人作总统

第一他有基本的品格。

不,他不必是圣人,他只要在孩子面前不闯红灯就好。他只要做到所有的小学老师都会教孩子的基本道德就很足够

小学老师说,你不可以偷窃。所以总统必须廉洁自持,一介不取。

小学老师说,你不可以对人粗鲁。所以总统不能口出恶言,他所挑选任用的人,也不能口出恶言。

小学老师说,「温良恭俭让」是传统美德,就是为人温润,心地善良,对人谦恭,勤俭度日,礼让弱者。所以总统懂得「温良恭俭让」的道理就行。他和他任用的人,都必须知道,权力与谦卑就是要成正比。

选择这样的总统,我不必担心6岁的孩子会以凌弱为神气,以粗暴为威风,以斗争为成就。

《5》

第二他有无限大的包容力。

我不愿意再让6岁的孩子去目睹中正纪念堂的拆或草山行馆的眦,也不愿意再让孩子坐在历史课堂听老师说,教科书又改了,她不知怎麽教。我更不愿让孩子在拆和眦之後,又以同样的方法被迫去目睹原物的重建、牌匾的归位,或者看见教科书以同样的粗暴方式又改写回来。

我希望台湾6岁的孩子在真正的、不打折扣的自由风气中成长。我希望我们选出的总统会说,不论是荷兰 城堡、大清炮台、抗清遗址、日本 神社、蒋公行馆,拆除或立碑,让社会文明而深刻地辩论吧。不论地图是站覑看还是躺覑看,不论历史要从这头写还是那头写,让社会文明而深刻地辩论吧。我希望我们选出的总统会说,不要急覑把我们的党、我们的团的立场用权力和命令交下,不要把我们自以为是的结论强迫灌给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的孩子首先学会包容歧见,聆听异议,让台湾的孩子首先学会文明而深刻的思辨吧。

我希望将来的总统有那个胸襟说,真的没有「蓝」跟「绿」了,让我们为受伤的手涂上纾缓的药膏,让我们弥补隙缝,让我们从此谨守公平的原则,以无限的包容尊重彼此。把「爱台湾」的定义变成「爱台湾的民主自由」。

《6》

第三他有宽阔的全球视野。

今天台湾的孩子,打开电视几乎看不见国际新闻,翻开报纸几乎读不到国际分析,坐在教室,公民老师问他「你是中国人还是台湾人」。他的学校,很少外国同学,他的生活圈,没有人谈国际的事情。当他和父母坐下来吃晚餐,电视上国家的执政者,用激情的声音、激情的手势,吼覑「爱台湾」;反对者,用激情的声音、激情的手势,吼覑「我也爱台湾」。群众,则狂喊「台湾优先」。

我希望台湾6岁的孩子,能够在从容不迫、理性而开阔的气氛中长大。我希望我们选出的总统会说,台湾太小,自我封锁是致命的,让我们打开所有的窗吧。

我希望他会说,让我们停止对中国大陆妖魔化,把自己「小白兔化」,让我们把巨人似的大陆和小小的台湾都放到一个全球的地图上去,用全球的眼光、战略的思维、未来的角度,去思考全新的可能。新加坡 在庞大的穆斯林环围中,是如何找到生存的技术的?卡达(卡塔尔),夹在强大的阿拉伯世界和强大的西方世界之中,是如何周旋平衡的?台湾,要怎样挣脱捆了 60年之久的「两岸」思维,开始用全球的眼光去重新界定和大陆的关以及自己的处境?

我希望选出的总统会要求他的教育部长说台湾的孩子需要培养全球公民素养。我们要努力教会未来的公民三件事一,让他深刻地认识国际历史和杂的全球议题;二,锻炼他的公民能力,使他懂得如何思考、辩论,懂得如何进行组织、串连,学会和国际社会协商、合作以及订定游戏规则的所有技术和手段;三,培养台湾孩子的宽阔胸襟。他所关怀的人权、公平、正义等等价值,不仅只限於台湾,而可以扩及全球。非洲 的战争难民、中国大陆的爱滋孤儿、柬埔寨 的贫穷失学儿童,都可以是他关怀奉献的弱者。

我希望将来的总统会说,以台湾的经济力量和公民社会的「软力量」,未来的台湾对於全球人类社区是可以有更大的贡献的。所以,我们要培养胸襟开阔、眼光远大、有理想有能力的少年,为这样的贡献,有所准备。

有这样的总统,我才可以想像,台湾今天6岁的孩子,将来可能可以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全球公民。

《7》

第四他有悲悯心。

我不知道今天台湾6岁的孩子怎麽看外籍新娘的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他是否会瞧不起身旁的小伙伴,因为人家说,那小伙伴的妈是个越南人、印尼 人、大陆人?他的父亲和母亲是否会以极其轻蔑的口吻或粗暴的凌虐来对待家中那肤色较深的看护或佣人?

如果6岁的孩子看见的成人,都是这样以强凌弱的,而且以种族、经济地位和政治立场来作分野,我不知道要怎麽教孩子「人权」这个概念。

我希望将来的总统,是个有悲悯心的人。有悲悯心的他,能够将心比心体会弱者的痛苦,因为体会弱者的痛苦,他会把保护弱者看作施政的重点,而弱者,可能包括外劳、外籍新娘、遭歧视的同性恋者、经济受剥削的原住民、身心障碍者……真正有悲悯心的总统,才可能是个人权总统。

整个社会是关切人权的,我们6岁的孩子,也才可能在将来长成一个把人权看作核心价值的公民。

《8》

台湾人总共才经历过几个总统?蒋氏父子、李登辉 、陈水扁,算是三代。第一代是强人总统,第二代是从强人艰辛过渡到民主的总统,要「破」许多东西,也要「立」许多东西,但「破」与「立」之间,很多的犬牙交错。第三代,就是陈水扁,政权彻底转换後第一个民主实验。他,完全的不及格,然而他个人的不及格并不等於台湾人的不及格。事实上,陈水扁的8年对台湾民主特别有贡献他使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不要什麽样的总统,切肤的教训,无比分明。以後什麽人当选,大概都不会再重蹈覆辙;台湾人,是更成熟了。

经过这三代,台湾人真的有理由希望给我们一个政治家,不是政客。

政治家和政客一样,也要懂得民主的精算和权力的技术,但是我想政治家和政客之间有一个根本的不同政客只看见眼前在广场上摇旗呐喊的成人,政治家的心中,却一定有一个6岁的孩子;孩子的未来,他真心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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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损害的与被宽恕的

星期天, 三月 23rd, 2008

发信人: Klinsi (ENG04|阿森妞), 信区: Reader
标 题: 被损害的与被宽恕的 zz
发信站: 北大未名站 (2008年03月23日02:03:37 星期天) , 站内信件

Tib et热闹,网络上群情激愤。

民族纷争,如同党派大战,本没有什么正义道德好讲。"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看我们民族的先人多么一针见血。今天历史教科书上布满光辉的独立领袖,是否也曾是分裂国家的罪魁?

但凡事要有一个立场,我是汉人,我拥护国家对藏独的政策。

仅从立场上说,其实还不足以解释一些人叫嚣的“把藏族僧侣赶尽杀绝”之类的言论。大学生对Ti betan的态度如此强硬,甚至惊悚。

越是被简单粗暴的对待过的人,越是容易简单粗暴的对待别人。我们极力叫嚣武力,是因为不相信还有别的办法可以解决那些暴民的问题,即使有,也远不如武力来得简单有效。

就像我小时候犯错,妈妈和声细语的教导半天,未必有效;爸爸一个耳光过来,我就再也不敢了。当然,我感受到的伤害不能计算在内。

一些糊涂的德国人,高举尼泊尔警察镇压独立分子的图片,在大街上示威抗议"中国gov"。这些拿着张冠李戴的证据稀里糊涂跑出来干涉别国的人们固然愚蠢,但我羡慕他的天真。

而我们相信游行是无用的。

很久前曾看过一篇文章说June 4th marked the end of innocence. 某种程度上,我相信。对沟通渠道的不信任和悲观,已经嵌在我们的骨肉里。

所以我们太多人喊出了“坦克开进去,放几炮,藏族人就都听话了...”,是因为很多年前,坦克曾碾过一群年轻人的身体,放了几炮,于是他们听话了,我们也听话了。我们和这群死去的年轻人,流着一模一样的血。

不曾被宽恕和理解,又如何去懂得宽恕和理解?

十年前有学者写了有关Tib et的文化反思,一定程度上预言了今天的局面,写得非常出色。当时没有人关注,即使到了现在,依然没有人关注。人们只顾激动地看藏民是如何打砸抢烧的,看西方媒体是如何篡改事件真相的,然后批法骂德,藏独分子不得好死。至于那群蛮族为什么会这样,原本就不关我事,反正国家机器是如此有力,必然能顺利镇压。

可我还是在想,那些藏民们,包括接受国家补贴的藏族学生,是要怎样深的仇恨?才能爆发出那样的恶行?

煽动固然有效,但用"愚民被敌对势力煽动"一言以蔽内乱的全部缘由,实在过于蛮横牵强。

世世代代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高原上生存,与残酷恶劣的天气抗争了千百年,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喇嘛教是多么坚韧而神圣的信仰,听Gov的话,大革命,把庙宇都拆了烧了僧侣都驱逐了,活佛被打死了,信仰被换了,却又被告知大革命只是个错误,可那段混乱的年代中的不敬如何来恕?本指望靠今生吃苦受罪来换取永生永世安宁的藏民们,从有着严酷阶级划分的原始社会一下子过渡到"共产主义",再被半管半放的送回原始社会,他们剧烈的迷茫和挣扎我们永远没法理解;一个民族千百年的信仰被彻底推翻又送还,两个精神领袖,一个流亡几十年,一个永远被架空…这是怎样的一部自由史和屈辱史?我们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一个蛮族而已。

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民族间的争斗,从来都没有什么正义好讲,如果藏族人才是该被同情的,我们无辜受害的汉人同胞又被置于何处?

但至少可以多一些悲悯之心,多一些微薄的体谅,不再比gov更积极的呼唤更强大的暴力干涉,祈求那千百万藏人同胞,与我族类,皆得平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们不曾被宽恕的,宽恕给我们的同胞和儿女。

--我知道坚持原则总是很难,比我想象的更难

但没有原则的生活依然不值得一过※ 来源:•北大未名站 bbs.pku.edu.cn•[FROM: 162.105.11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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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象:理想的大学

星期三, 三月 12th, 2008

冯象:理想的大学


理想的大学该是什么样子?星期天突然想到。
星期天早晨,有我最喜欢的NPR(全美公共电台)主持人丽安·汉森的节目。吃完早饭,举哑铃的时候,丽安就笑盈盈地请来顶呱呱的 Puzzle Master 谜语大王威尔·肖茨,让我猜十五分钟字谜。

威尔是当得上一个“顶”字的。据维基百科介绍,他拥有我们这个星球上唯一的“谜语学”(enigmatology)学位,前无古人——但愿别后无来者!威尔的故事,得从一九七四年他进印地安纳大学(简称印大)讲起。在纪录片《字戏》里,威尔回忆了那段峥嵘岁月。印大有一条了不起的规定,本科生可以自行设计学位课程,专业方向不限,只消满足基础课及学分要求。威尔从小爱猜谜,就试着提交一份谜语学学位课程计划。教授们大吃一惊,将他叫到办公室问话。他把“学术意义”振振有辞说了一通,居然批准了!于是,威尔按照自己的规划,念完谜语学课程(历史与文学为主),写出西方谜语史的论文,戴上了学士帽。他是事业心极强的人。因为,接着他考取著名的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三年后获法律博士学位(JD),也未受律师楼的“诱惑”而改变志向。他没去考律师,却进了一家杂志社编写字谜,开始了艰巨而辉煌的谜语编辑与创作生涯。今天,他执掌着《纽约时报》的纵横填空字谜和NPR周日字谜节目,这一双谜语娱乐业的高峰;家藏两万种古今谜语文献,包括十六世纪珍本;还创办了全美字谜大赛和万国谜语锦标赛,担任世界各地的谜语赛事的主席、评委或特邀顾问。
这一切,都始于那条充满信任又赋予责任的学位课程规定:美国少了一名律师,成全一位天才,为我们——从地铁里的上班族到公园长椅上的休闲客,从歌星球星到白宫主人,所有不时埋头在字谜里的男男女女——带来无穷的挑战和乐趣。
我在威尔身上看到了理想的大学。那里,学生可以自由发展个性与才智,而不必套进同样的模子,试图长成或装扮同样的身材,千人一面,一个脑袋。


不知是家境贫寒还是因病辍学,黛文没能上大学。后来结婚成家,攒了点钱,才下决心,去哈佛的社区成人教育夜校报了名。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黛文选了英文专业,她的兴趣爱好。有一门书籍史,是侯敦(珍本善本)图书馆主任司托达先生的课。开始她有些犹豫,怕内容深,考不过。可是司先生把古书行当讲得神了,黛文在今年一月号《哈佛杂志》上说,尽是浪漫传奇似的故事!她一头钻进侯敦图书馆,在司先生的指导下,学会了修复古书。慢慢的,又摸清了古书市场的门道。一不做二不休,她借了八千美元做启动资本,拉上丈夫一块儿四处觅古书。终于,在哈佛附近开了一爿夫妻小店,专营十八世纪以前的古书。现在,这家松木地板、飘逸着羊皮纸同浆糊清香的书屋,已经誉满全球:出版古书目录达三十余种,客户包括欧美各大图书馆和收藏家。不过,黛文最自豪的,还是买到一册破旧的英国史,扉页带一个印记“Bibiothecae Harv; Lib; 1709 20;1;8”。原来是哈佛图书馆一七六四年大火的劫余,当时被人借出而存世的孤本:黛文替哈佛找回来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入藏侯敦。
侯敦图书馆从前我常去,听老馆长邦德先生讲中世纪抄本与早期印刷版本。那是邦先生一九八六年退休前最后一次开课,我的导师班生先生嘱咐,邦先生的古书学问尤其鉴定抄本残卷和手稿笔迹的本领没人赶得上,一定不可错过。其时司先生是老馆长的助手,尚在中
年,留一部黑白相间的美髯。每节课所用古书,由他放在一个带轮子的小书架上推来书房。然后就恭恭敬敬地立于邦先生身后,从不插话。邦先生讲到哪一本,他便从书架上取下,让我们轮流过目。邦先生自己不看,也无讲稿,只是兴致勃勃一路说去,版本源流、历代著录、皮纸笔墨等等;书,都在他脑子里。
邦先生是哈佛的语言史博士,古典语文之外,还研究文艺复兴与十八世纪文学。关于邦先生有个出名的故事:两百多年前,英国有个学者斯玛特(Christopher Smart, 1722~1771),才高八斗,译过大卫王《诗篇》和罗马大诗人贺拉斯。后来不幸患了宗教癫狂,老在大街上跪着祈祷。结果被送进疯人院,同一只猫儿作伴。关了七年出院,却又因欠债收监,死在牢里。留下一沓凌乱的手稿片断,至一九三九年,方才整理发表,题为《欢愉在羔羊》(Jubilate Agno),学界轰动一时。可是好些段落十分费解,仿佛密码,无人能释读。邦先生二战期间投笔从戎,曾破译日军密码。复员后到侯敦工作,见了《羔羊》的手稿,便有心破译。一天,他半夜醒来,忽然灵感降临:会不会是原稿曾经折叠,破损了导致片断的顺序错乱?他在脑海里“逆向工程”复原……果然,将片断重新“叠”过,原先密码似的文句就一一对上,意思就通了!而且,字字合着节拍,那么热烈,竟是一首祈祷般的献在上帝面前的长诗(B片断,695行以下):

因我要细细思量我的猫咪杰弗利
因他是永生上帝的仆人在尽职在天天侍奉
因他一见上帝的荣耀照亮东方就礼拜用他的方式
因他那个样子以优雅的极快把身子围绕七次
……
因他懂得上帝乃他的救主
因没有什么比他静静卧着更加甜美
因没有什么比行动中他的生命更加活泼
因他是主的穷人是呀从来仁爱就这么唤他——
可怜的杰弗利可怜的杰弗利!耗子咬了你的脖子……

我想,黛文在司先生课上听的“浪漫传奇”,肯定有老馆长寻访古书、破译残卷的故事。大学的理想,或推进学术探求真知、培养人才服务社会的价值观,便是寄寓于如此美丽的一个个故事而传承的。缺了这些故事,钱再多,也堆不出哪怕是稍微像样的大学。相反,大学一旦被金钱腐蚀、为权势支配,就成了发财商人和大员秘书的停车场。


读者有心或许会问:那些都是美国的故事,中国呢?偌大的国家,可有一间理想的大学,书上描绘的西南联大不算?
有的。星期天早晨,威尔由丽安搭档,拿字谜把影星汤姆·汉克斯绕得团团转的当儿,我的思绪从印大和哈佛夜校,飞向我的母校昆明师范学院(今云南师大本部)。
如果放在时下流行的大学排行榜上打分,三十年前的昆明师院,绝对只有垫底的份,离媒体宣传的“一流大学”指标差十万八千里。然而,她有三样排行榜容纳不了的宝贵价值:自由、宽容、关爱学生。
因为自由,我们班二十一个老知青,“政治面貌”清一色的群众,一入学就“造反”。闹到省政府,闹到教育部,直至发文推翻高考录取截留中学英语教师的“土政策”,把我们从两年制“专修班”恢复为四年本科。因为宽容,我们可以要求(没错,是要求,不是请求)学校掉换政治教员,聘任一位没有大学学历但精通国际共运和党史的“社会青年”刘老师,给我们讲授党史。英语口语,则聘请了缅共老战士、归国华侨郑老师,也是无大学学历的“草莽俊杰”。因为班主任木文典老师与系主任刘钦先生的关心爱护,我得以豁免专业课,“吃小灶”参加刘先生和外教给青年教师开的英美文学精读
回想起来,那时的昆明师院确是理想的学习环境。教师是“老中青三结合”的梯队,没有评估没有“工程”,自然也无人抄袭、无人交版面费炮制“核心期刊”论文、无人骗取基金塞腰包里当学生的老板。全都一心扑在教学上,认真备课上课,随时可以请教。刘先生本人是香港大学的高材生,尤善作品分析,每一个词每一句话,皆广征博引举例阐释,是新批评派的路子。校园不大,守着几处西南联大的遗迹,烈士墓、纪念碑,让我们一边景仰先贤,一边散步读书。学生不多,互相认识,经常合作,例如与中文系同学一起办报。图书馆藏书不丰,但有联大留下的部分旧藏。除了伙食欠佳,猪肉鸡蛋仍定量供应,不及现在;其他哪一方面,如今排行榜上的“一流大学”即便租到个诺贝尔奖,能够相比?
有一年,弗吉尼亚大学的西南联大史专家易社强(John Israel)教授来访。做完讲座,为了体验学生生活,跟我们班一同下乡。躺在铺上聊天时,易先生说,你们现在蛮像联大呀!他看得很准。那师生戮力同心、艰苦奋斗、勇于抗争、不畏险阻的精神,继承的正是二十世纪中国大学最优秀的传统。而在外语系,这自由的空气和宽容的氛围,是跟刘先生的领导与关爱分不开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刘先生,是在一九八三年。他出差来北京,我陪他去会李赋宁先生。商洽什么公事忘了,只记得他们谈得投缘的笑容,以及走在未名湖畔,他那高高的颧骨上冬日的一抹余辉。刘先生去世得早,没见着九十年代大学的蜕变。不然,当歪风压倒理想之日,“主的穷人”“可怜的杰弗利”被一只只硕鼠咬住脖子,真不知他会多么痛心。

二〇〇八年二月于铁盆斋,原载《南方周末》2008.3.6
斯玛特(Christopher Smart):《欢愉在羔羊》(Jubilate Agno),William Bond校注,哈佛大学出版社,
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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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课本上的《鲁班学艺》

星期三, 三月 12th, 2008

From BeBeyond Forum:

http://forum.bebeyond.com/viewthread.php?tid=41395&extra=page%3D1

鲁班年轻的时候,决心要上终南山拜师学艺。他拜别了爹妈,骑上马直奔西方,越过一座座山岗,趟过一条条溪流,一连跑了30天,前面没有路了,只见一座大 山,高耸入云。鲁班想,怕是终南山到了。山上弯弯曲曲的小道有千把条,该从那一条上去呢?鲁班正在为难,看见山脚下有一所小房子,门口坐着一位老大娘在纺 线。鲁班牵马上前,作了个揖问到:“老奶奶,我要上终南山拜师学艺,该从哪条道上去?”老大娘说:“这儿九百九十九条道,正中间一条就是。”鲁班连忙道 谢。他左数四百九十九条,右数四百九十九条,选正中间那条小道,打马跑上山去。

鲁班到了山顶,只见树林子里露出一带屋脊,走近一看,是三间平房。他轻轻地推开门,屋子里破斧子、烂刨子摊了一地,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一个须发皆白的 老头儿,伸着两条腿,躺在床上睡大觉,打呼噜像擂鼓一般。鲁班想,这位老师傅一定就是精通木匠手艺的神仙了。他把破斧子、烂刨子收拾在木箱里,然后规规矩 矩地坐在地上等老师傅醒来。

直到太阳落山,老师傅才睁开眼睛坐起来。鲁班走上前,跪在地上说:“师傅啊,您收下我这个徒弟吧。”老师傅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鲁班回答:“我叫鲁班,从一万里外的鲁家湾来的。”老师傅说:“我要考考你,你答对了,我就把你收下。答错了,你怎样来还怎样回去。”鲁班不慌不忙地说:“我今天答不上,明天再答。哪天答上来了,师傅就哪天收我做徒弟。”

老师傅捋了捋胡子说:“普普通通的三间房子,几根大柁?几根二柁?多少根檩子?多少根椽子?”鲁班张口就回答:“普普通通的三间房子,四根大柁,四根二柁,大小十五根檩子,二百四十根椽子。五岁的时候我就数过,师傅看对不对?”老师傅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师傅接着问:“一件手艺,有的人三个月就能学会,有的人得三年才能学会。学三个月和学三年,有什么不同?”鲁班想了想才回答:“学三个月的,手艺扎根在眼里;学三年的,手艺扎根在心里。”老师傅又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老师傅接着提出第三个问题:“两个徒弟学成了手艺下山去,师傅送给他们每人一把斧子。大徒弟用斧子挣下了一座金山,二徒弟用斧子在人们心里刻下了一个名字。你愿意跟哪个徒弟学?”鲁班马上回答:“愿意跟第二个学。”老师傅听了哈哈大笑。

老师傅说:“好吧,你都答对了,我就得把你收下。可是向我学艺,就得使用我的家伙。可这家伙,我已经五百年没使唤了,你拿去修理修理吧。”

鲁班把木箱里的家伙拿出来一看,斧子崩了口子,刨子长满了锈,凿子又弯又秃,都该拾掇拾掇了。他挽起袖子就在磨刀石上磨起来。他白天磨,晚上磨,磨得膀子 都酸了,磨得两手起了血泡,又高又厚的磨刀石,磨得像一道弯弯的月牙。一直磨了七天七夜,斧子磨快了,刨子磨光了,凿子也磨出刃来了,一件件都闪闪发亮。 他一件一件送给老师傅看,老师傅看了不住地点头。

老师傅说:“试试你磨的这把斧子,你去把门前那棵大树砍倒。那棵大树已经长了五百年了。”

鲁班提起斧子走到大树下。这棵大树可真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抬头一望,快要顶到天了。他抡起斧子不停地砍,足足砍了十二个白天十二个黑夜,才把这棵大树砍倒。

鲁班提起斧子进屋去见师傅。老师傅又说:“试试你磨的这把刨子,你先用斧子把这棵大树砍成一根大柁,再用刨子把它刨光;要光得不留一根毛刺儿,圆得像十五的月亮。”

鲁班转过身,拿着斧子和刨子来到门前。他一斧又一斧地砍去了大树的枝,一刨又一刨地刨平了树干上的节疤,足足干了十二个白天十二个黑夜,才把那根大柁刨得又圆又光。

鲁班拿斧子和刨子进屋去见师傅。老师傅又说:“试试你磨的这把凿子,你在大柁上凿两千四百个眼儿:六百个方的,六百个圆的,六百个楞的,六百个扁的。”

鲁班拿起凿子和斧子,来到大柁旁边就凿起来。他凿了一个眼儿又凿一个眼儿,只见一阵阵木屑乱飞。足足凿了十二个白天十二个黑夜,两千四百个眼儿都凿好了:六百个方的,六百个圆的,六百个楞的,六百个扁的。

鲁班带凿子和斧子去见师傅。老师傅笑了,他夸奖鲁班说:“好孩子,我一定把全套手艺都教给你!”说完就把鲁班领到西屋。原来西屋里摆了好多模型,有楼有阁 有桥有塔,有桌有椅有箱有柜,各式各样,精致极了,鲁班把眼睛都看花了。老师傅笑着说:“你把这些模型拆下来再安上,每个模型都要拆一遍,安一遍,自己专 心学,手艺就学好了。”

老师傅说完就走出去了。鲁班拿起这一件,看看那一件,一件也舍不得放下。他把模型一件件擎在手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每一件都认真拆三遍安三遍。每天饭也 顾不得吃,觉也顾不得睡。老师傅早上来看他,他在琢磨;晚上来看他,他还在琢磨。老师傅催他睡觉,他随口答应,可是不放下手里的模型。

鲁班苦学了三年,把所有的手艺都学会了。老师傅还要试试他,把模型全部毁掉,让他重新造。他凭记忆,一件一件都造得跟原来的一模一样。老师傅又提出好多新模型让他造。他一边琢磨一边做,结果都按师傅说的式样做出来了。老师傅非常满意。

一天,老师傅把鲁班叫到眼前,对他说:“徒弟,三年过去了,你的手艺也学成了,今天该下山了。”鲁班说:“不行,我的手艺还不精,我要再学三年!”老师傅笑着说:“以后你自己边做边学吧。你磨的斧子、刨子、凿子,就送给你了,你带去使吧!”

鲁班舍不得离开师傅,可是知道师傅不肯留他了。他哭着说:“我给师傅留点什么东西呢?”老师傅又笑了,他说:“师傅什么也用不着,只要你不丢师傅的脸,不坏师傅的名声就足够了。”

鲁班只好拜别了师傅,含着眼泪下山了。他永远记住师傅的话,用师傅给他的斧子、刨子、凿子,给人们造了许多桥梁、机械、房屋、家具,还教了不少徒弟,留下了许多动人的故事,所以后世的人尊他为木工的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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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微软有点软

星期三, 三月 12th, 2008

针对庄光磊师兄博文的回复:

我以为PI用Mac是因为很多Bioinformatics软件都优先在Linux上运行……以及Linux下的软件比Windows下的便宜……

窃以为Microsoft和Google的特点可概括为:
每个人打开电脑看见的第一个软件是微软;每个人连上互联网登录的第一个网站是谷歌……

微软“软”下来的原因用IT著名的一个定律概括:如果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过50%,使公司的营业额再翻番是不可能的。

所以寻找新的战场是必然的……然而整合的思路是指做平台?如果是的话,听上去和微软一直在做的事情很像。但是平台这个东西有点像制定行业标准,过了那村没那店……Web 2.0以后大部分人登录互联网不是为了找信息,因此所登录的第一个网站也不再是谷歌了。

整合的另一种理解是买一个产品能获得N个服务,捆绑销售,如洗发水+护发素弄在一起。这里的问题是:一、每一个产品的成本升高;二、刚好和价格歧视的原理背道而驰……想象一下Windows预装office的场景……

不过师兄提到的Office的联机共享功能倒是有非常大的改善的空间。想想Google Online Documents多受欢迎……如果用word的时候,点保存时可以选择保存成online document,也可以在word中直接打开online document……如果在msn.com上做一个online document,再将word做成客户端……嗯那就太爽了,估计没人会用google online了……

再想远一点。Google的产品,我以为最牛的地方(算了用个主观些的说法,我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它和自身别的产品的整合,使彼此之间有communication。MSN Messenger的用户是Google Talk的五十倍,但是易用性不及GTalk的五十分之一(可以说,GTalk有五十个功能我欣赏的话,MSN没有一个)……而互联网上的idea都是随便抄的,没人能把你怎么样。最著名的是腾讯QQ,天下IM一大抄,腾讯当教练。近一点的例子是网易的163邮箱实行同主题邮件合并。想象一下hotmail有Gmail的特性,MSN用户会暴涨多少……再回想一下Live Space相对于blogspot有多难用……当然微软肯不肯自降身价去学国内IT公司的这种擦边球做法是另一回事……

So……结论当然不变,微软要成长,的确需要着眼于新的市场增长点。但微软有没有这种在互联网产业内创新的基因?微软的思维方式在各种评论家的blog中已经被总结得很精辟了,它究竟能不能跳出来,尤其是在后盖茨时代?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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