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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支持
欢迎广大罗丝去老罗的新单位踩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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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纯支持
姓名: AntingXu
内容:
老罗,我能算上是你在原单位的关门弟子之一吧。上GRE班之前我没听说过任何“语录”之类的东西,只是机缘巧合听了你一堂课,便毅然换班,从此每课必上,从不翘课。虽然最后我的GRE考的不是很理想,但是我仍感谢你的教诲,特别是GRE填空技巧以外的关于坚持原则和理想的教诲。在大学里给我同样人生观层面影响的课程只有孔庆东的《鲁迅研究》和吴国盛的《科学通史》了。当年得知你辞职的消息,我甚为惋惜。你最好的岗位一定是教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多数人都能解惑,少数业务精通的人能够授业,但只有兼备杰出的人格魅力和正直品格的人才能传道。我正准备前往UC Berkeley攻读生物博士学位,日后希望能成为一名大学教授。到那时,我希望还能有机会重新听你的课,向你请教传道之术,引领下一代人的思想。
偷偷在这里说一句……我当年很不厚道地对老罗的课程进行了全程录音……不挖个地洞说出来实在不舒服……
北大法学院2008年毕业欢送会致辞
转载自校内网
在许多感动之后
——北大法学院2008年毕业欢送会致辞(2008/6/23)
朱苏力
无论你何种心情,这一天还是来了;居然来了;或,终于来了。
但我不打算太多关注校园,因为过去半年来扎了堆的意外!二月,冰雪冻住了南中国。三月,拉萨的浓烟;全球华人呐喊:“做人不能太CNN”。四月,埃菲尔铁 塔下,金晶抱着火炬,那感动了整个中国的羸弱但坚强的身姿。然后是五月和六月,撕裂大地和河流、也撕裂亿万中国人肝肠的特大地震,以及那些背着生者走出死 亡、背着死者走出瓦砾的,比你更年轻的中国军人……
我们流了许多泪水,和中国一起;此刻的你,还会感动吗?
这注定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情感大起大落,一场最生动的毕业教育;你更多理解了自己,理解了中国,理解了这个相当复杂,不只有温情,还有险恶、有时还 很残忍的世界和自然界。银杏树叶日见浓厚的那个早上,在排队献血的长长队伍中,我看到了你,和你的选择。你的身影告诉我,你的成长;然后,学位帽的流苏一 闪,你走进了这个刚刚举行了110周年校庆的大讲堂……
代表北大法学院,我欣慰地也真诚地祝贺你们毕业!
预言当下是危险的。但我还是想说,多少年后,2008年不仅是你,更可能是中国近代以来最具标志性的年份之一。不仅仅因为上述事件以及一个半月后的奥运, 更因为你、我以及无数中国人在这一系列事件中的直觉、情感、思考和行动。一个利益和情感紧密交织的中国正在发生,穿越了生死于斯的村落、县乡甚或省市,也 不再限于政界、商界或知识界人士。打湿中国的泪水,涌向汶川的志愿者和救灾物资,低垂的国旗和驻足的行人,以及舰、船、火车、汽车和工厂三分钟的悲鸣,重 新锻造了我们每个人、这个国家以及每个个体与这个国家和世界的关系。
我看到了共和国;我看到了共同体。
这当然有,却不仅仅是人性和善良;更不因为所谓的“普世价值”。否则,死难更多的缅甸风灾为什么没有激起你我同等强烈的悲痛?奥运火炬传递为什么在各国会 有如此不同的经历?以及为什么,尽管华人抗议,还是有许多美国人不知道、也没打算知道卡弗里先生究竟说了些什么?至少今天,民生与福利,民主和宪政,仍 然、并只能以民族国家为边界展开。如果一个国家的民众对利益共同体缺乏认同,对共同的基本利害缺乏感知,他们就还只是法律定义上的而不是自觉的公民;所谓 民主就不无可能导致战乱和分裂——想想10多年来版图一次次被切割的南斯拉夫以及今年2月间自行宣布独立的科索沃!而所谓宪政不仅可能成为一个地理国家的 政治闹剧,更会是那里民众日常的生活悲剧——想想几年来爆炸声持续不断的阿富汗和伊拉克!
说这些也许boring的话,不仅仅因为你我是法律人。精神洗礼或情感升华固然重要,仅此却不足以应对当今世界,甚至不足以有效展开你个人的未来生活。需 要更有穿透力地思考、感受和理解社会,智慧地洞悉幽暗的人性,看到那些也许恰恰因为情感强烈、我们才有意无意拒绝看和思考的东西,并行动。
是的,我们愤怒于某些西方媒体对中国的偏见或成见,但那非常的愤怒也暴露了我们曾有过非常不切实际的期待,而这本身就是偏见。为什么如此期待别人对自己“ 全面”、“客观”甚至“正确”的评价?其中难道没有一点深刻的不自信,甚或自卑?而创造者会以行动和作品创设标准!当然应当批评CNN或BBC或德国《镜 报》不理解甚至妖魔化中国,但怎么可能期待他们同你我一样、甚至比你我更理解这个国家?更别说热爱了。而你我又真的理解我们自己,或他们?卡弗里先生的刻 薄言辞确有种族歧视的嫌疑,但不无可能,他试图以“很黄很暴力”的语言争夺收视率;如果这一猜测不错,那么你我有理由分享的情感反应,在一定意义上,是不 是又有点“很傻很天真”?即使他真的仇视中国,那也正常——你怎么可能期待世界上每个人都对中国友好?正如不可能期待每个人对你真诚一样——除非你准备上 当受骗!《让世界充满爱》是期盼,恰恰因为这个世界还没有,也许永远都不会充满爱。仅仅歌声,改变不了世界!
我们关心别人的看法,会努力沟通,必要时也将抗争。但看法,和爱情、友谊、信任乃至你未来的事业一样,不可强求;强求会使一切变质。中国和中国人的世界形 象,说到底,要靠你我的长期努力。相信世界绝大多数人的善良和判断力,但首先自信:我们正在创造一个强大的、更是伟大的中国!
还回到汶川地震。灾难使我们血脉相连,但要清醒意识到,这种心心相印未必,甚至就不会持久。钱钢的《唐山大地震》曾有过生动描述;涂尔干的《社会劳动的分 工》则有过理性分析。情感是来得快,可能去得也快;和灾难不一样。而一旦生活回归常规,斤斤计较、勾心斗角甚或贪婪卑下,也会如野草重新占领它的领地。灾 难考验个体的选择,但它不改良人性,因此谭千秋老师安息了,而我们的一位校友“范跑跑”老师则闹出了很多动静;灾难也不是长效的道德保洁剂,否则诺亚方舟 的大洪水或肆虐的黑死病早该把人类带进天国了!事实上,这次地震同样没能挡住某些罪恶的手伸向死者的财物。而我们如此动情,相当程度上应归功于发达的媒 体,特别是电视。“触目惊心”,“触景生情”,人类更多是依赖图像感知世界和自我的生物。我们很容易震惊于如山的废墟、成片的特别是儿童和孩子的尸体,乃 至废墟间小郎铮的一个敬礼就让多少人潸然泪下;否则,8.0级、特大地震、近10万人死亡和失踪,在我们心中几乎就是一些抽象的文字或数字。
不是苛求或批判,但也不是宽容,我只想暴露,你我在内,人类的一些弱点。永远不要低估这些至今没多少改变的人类弱点。
甚至,我想说,地震后的许多慷慨,尽管发自内心的善良,却不仅仅因为善良,至少部分地,因为我们的人民更富裕了,国家也更强大了。许多个人才可能成百上 千、甚至上万的捐款,捐出的也不再是穿旧或退出街头风景的衣物;才有人能够自行驾车甚至“打的”千里迢迢去当志愿者。中国政府才可能一个多小时即启动了, 并在几天内运送了,10多万军人武警进入灾区;震后一个月就制造和调运了上百万顶帐篷和十多万套活动房。是,富裕不等于善良,但极度贫困甚至会剥夺善良。 一个强大的祖国不可能仅仅是情感的,她还必须拥有巨大的物质财富!其实,我们从来善良;但只是这一次,在整个世界面前,中华民族才得以展现令我们自身也震 撼的强大的善良;而正是30年来的改革开放,为我们的人性在这一刻的饱满释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这还算一个毕业致辞吗?冷酷说教中还夹带了“政治不正确”!但替代公式化毕业致辞的并非只是“柔软地想起这个校园”。面对今天的中国和世界,我们必须超越 昨天和自己;我们拥抱,却不止步于感性和温情!而且,我相信,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你心中最好的校园,留下了你的一段刻骨铭心;种种失意,哪怕是失望,时光 打造,都会成为你回忆中的亲切。其实,记住这一点也就够了:贺岁之夜的广场上,这个大学的校长为你们,更为了你们,唱着“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 给我希望……”
真的,我相信,即使流了许多泪水之后,今晚,“上元居”的散伙饭上,我仍会看见你盈盈的泪光!
祝福你们,我祝福你们了。
2008年6月22日改定于北大法学院科研楼
Unsolicited Help: 谈谈人生,谈谈理想
Amazing师妹你好,
你的邮件可能因为邮件标题太过简陋被判断为垃圾邮件,刚被我翻出来,所以迟了回复,请见谅。
从和你交流的数封邮件,以及你在飞跃版上问的各种问题来看,你有好些问题和我大一以来的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相似的。要回答你这些问题,我宁愿用"谈人生谈理想"的标题,而不是用"谈飞跃谈申请"。另外,我猜想你可能不会期待着我从这个角度给你回复,所以在标题前加了unsolicited。
我那天飞跃分享会上讲的主题其实可以说是我是如何把握大学生活的,而不是技术层面的飞跃申请技巧。从把握大学生活这个角度来说,我可以认为你是我潜在的听众;但是,如果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注定为了四年毕业以后的出处忙碌,这样的大学生活就太无趣味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让我们忽略你畏惧的那些名词吧~),我觉得你听这个分享会有些早。
我觉得你想早做准备,这一点很好,但是不要被高考所迷惑。不要认为成才的路径只有一条。更不要认为万官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告诉我你"兴趣"在理学。但是之前和别的师兄师姐交流,你是不是发现自己所谓的对"科学"的兴趣很容易就被动摇呢?如果你坚持认为"科学"是你的兴趣,那么你告诉我,做科研是什么感觉?(特别是你没搞过竞赛)你怎么知道你期待的"做科研"和实际的科研生活是一致的呢?我估计你没有认真看过主流科学刊物,更没有去试图了解目前你感兴趣的学科正在进行的前沿科学问题的研究。你不知道你的科研前辈们在现在这个阶段最想回答的问题是什么,甚至不知道有什么问题是需要解答的。再退一步,你可能连搞科研是"学习"还是"回答问题"都没有搞清楚。在这些问题你都是模棱两可的情况下,你怎么能告诉别人说,你的兴趣是"理学",或者更具体的,是"做科学研究","当科学家"呢?
我让一步,即便你真的相信你对科研有兴趣,或者你曾经尝试过做一些小的科研题目,你能确定你就这么毫不动摇地坚持一辈子搞科研?我不知道你所谓"理学"的兴趣点在哪里。拿生物来说,"搞科研"意味着你要先读五年博士,再做三到五年的博士后,再到大学里求得一个助理教授的席位,再经过五到七年以后,如果你足够幸运和足够强,你才能拿到一个终身席位——副教授。如果你是想搞生物,上述标准的"成才路径"意味着在你真正能"稳稳当当"地做科研之前,你要投入无数的心血和十五年到十七年的宝贵时间,从你大学本科毕业开始算起。生物的时间有些夸张,在所有理学中,数学所需要的时间最短,大概是十年左右。特别是,你是一个女生,我们说远一点,如果你有成家生子的愿望,在我上述所说的十七年中,你准备在其中哪一年停下你和世界顶尖科研人才赛跑的脚步,去安排你的家庭生活,去十月怀胎和抚育子女呢?
我说的self-exploration就是这个意思。我估计你还没有明白"搞科研"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在获得成果以前多大程度的付出。那么,在你下这个决心之前,为什么不给自己更多的选择的机会?如果你确实想"准备"一些什么的话,我的建议是不要那么早地瞄着大学毕业以后的去处,而是仔细地考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事情。仔细地去搜寻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事情。
大学是人生的实验室。实验室的特点有两条,一是在条件允许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尝试的课题;二是在条件允许下,失败的成本是零。就像我们毕业时常说的,"无论你是否承认,你一生中最宝贵的四年,已经过去了"。在这最宝贵的四年里,你是打算奔着一个鲁莽(或不成熟地考虑过)认定的目标心无旁骛地冲刺呢,还是愿意走一走,看一看,充分地开拓自己的视野?
以这篇邮件为引子,我推荐你去看一本书,叫做完美大学必修课。作者是1998级的北大学生,距离你入校刚好十年。你可以读一下他们在大学里是如何活出宽度和广度来的。顺带提一句,我也是书中所提到的"明德"的成员和曾经的骨干分子:-)
最后我以大一的时候听到的孔庆东老师的一句话作结:高考的时候,你面对的是一片漆黑的海洋,眼前的高考就是那座灯塔;考上北大后,你爬上灯塔一看,才发现,灯塔是黑的。
这里的心情是不是和你信中说的迷惘很像?但我更愿意用积极的态度来解读它:所谓大学教育,就是严肃地尝试各种你真正感兴趣的事情;而所谓毕业,就是找到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因此,严肃地尝试各种事情,活泼地接受各种成功和失败,在大学里活出宽度和广度,最终寻找你切实的落脚点而满意地毕业,这就是我说的self-exploration。
祝你好运。
岸汀
4月10日于广州
冯象:理想的大学
冯象:理想的大学
一
理想的大学该是什么样子?星期天突然想到。
星期天早晨,有我最喜欢的NPR(全美公共电台)主持人丽安·汉森的节目。吃完早饭,举哑铃的时候,丽安就笑盈盈地请来顶呱呱的 Puzzle Master 谜语大王威尔·肖茨,让我猜十五分钟字谜。
威尔是当得上一个“顶”字的。据维基百科介绍,他拥有我们这个星球上唯一的“谜语学”(enigmatology)学位,前无古人——但愿别后无来者!威尔的故事,得从一九七四年他进印地安纳大学(简称印大)讲起。在纪录片《字戏》里,威尔回忆了那段峥嵘岁月。印大有一条了不起的规定,本科生可以自行设计学位课程,专业方向不限,只消满足基础课及学分要求。威尔从小爱猜谜,就试着提交一份谜语学学位课程计划。教授们大吃一惊,将他叫到办公室问话。他把“学术意义”振振有辞说了一通,居然批准了!于是,威尔按照自己的规划,念完谜语学课程(历史与文学为主),写出西方谜语史的论文,戴上了学士帽。他是事业心极强的人。因为,接着他考取著名的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三年后获法律博士学位(JD),也未受律师楼的“诱惑”而改变志向。他没去考律师,却进了一家杂志社编写字谜,开始了艰巨而辉煌的谜语编辑与创作生涯。今天,他执掌着《纽约时报》的纵横填空字谜和NPR周日字谜节目,这一双谜语娱乐业的高峰;家藏两万种古今谜语文献,包括十六世纪珍本;还创办了全美字谜大赛和万国谜语锦标赛,担任世界各地的谜语赛事的主席、评委或特邀顾问。
这一切,都始于那条充满信任又赋予责任的学位课程规定:美国少了一名律师,成全一位天才,为我们——从地铁里的上班族到公园长椅上的休闲客,从歌星球星到白宫主人,所有不时埋头在字谜里的男男女女——带来无穷的挑战和乐趣。
我在威尔身上看到了理想的大学。那里,学生可以自由发展个性与才智,而不必套进同样的模子,试图长成或装扮同样的身材,千人一面,一个脑袋。
二
不知是家境贫寒还是因病辍学,黛文没能上大学。后来结婚成家,攒了点钱,才下决心,去哈佛的社区成人教育夜校报了名。那是十六年前的事。
黛文选了英文专业,她的兴趣爱好。有一门书籍史,是侯敦(珍本善本)图书馆主任司托达先生的课。开始她有些犹豫,怕内容深,考不过。可是司先生把古书行当讲得神了,黛文在今年一月号《哈佛杂志》上说,尽是浪漫传奇似的故事!她一头钻进侯敦图书馆,在司先生的指导下,学会了修复古书。慢慢的,又摸清了古书市场的门道。一不做二不休,她借了八千美元做启动资本,拉上丈夫一块儿四处觅古书。终于,在哈佛附近开了一爿夫妻小店,专营十八世纪以前的古书。现在,这家松木地板、飘逸着羊皮纸同浆糊清香的书屋,已经誉满全球:出版古书目录达三十余种,客户包括欧美各大图书馆和收藏家。不过,黛文最自豪的,还是买到一册破旧的英国史,扉页带一个印记“Bibiothecae Harv; Lib; 1709 20;1;8”。原来是哈佛图书馆一七六四年大火的劫余,当时被人借出而存世的孤本:黛文替哈佛找回来一件珍贵的历史文物,入藏侯敦。
侯敦图书馆从前我常去,听老馆长邦德先生讲中世纪抄本与早期印刷版本。那是邦先生一九八六年退休前最后一次开课,我的导师班生先生嘱咐,邦先生的古书学问尤其鉴定抄本残卷和手稿笔迹的本领没人赶得上,一定不可错过。其时司先生是老馆长的助手,尚在中
年,留一部黑白相间的美髯。每节课所用古书,由他放在一个带轮子的小书架上推来书房。然后就恭恭敬敬地立于邦先生身后,从不插话。邦先生讲到哪一本,他便从书架上取下,让我们轮流过目。邦先生自己不看,也无讲稿,只是兴致勃勃一路说去,版本源流、历代著录、皮纸笔墨等等;书,都在他脑子里。
邦先生是哈佛的语言史博士,古典语文之外,还研究文艺复兴与十八世纪文学。关于邦先生有个出名的故事:两百多年前,英国有个学者斯玛特(Christopher Smart, 1722~1771),才高八斗,译过大卫王《诗篇》和罗马大诗人贺拉斯。后来不幸患了宗教癫狂,老在大街上跪着祈祷。结果被送进疯人院,同一只猫儿作伴。关了七年出院,却又因欠债收监,死在牢里。留下一沓凌乱的手稿片断,至一九三九年,方才整理发表,题为《欢愉在羔羊》(Jubilate Agno),学界轰动一时。可是好些段落十分费解,仿佛密码,无人能释读。邦先生二战期间投笔从戎,曾破译日军密码。复员后到侯敦工作,见了《羔羊》的手稿,便有心破译。一天,他半夜醒来,忽然灵感降临:会不会是原稿曾经折叠,破损了导致片断的顺序错乱?他在脑海里“逆向工程”复原……果然,将片断重新“叠”过,原先密码似的文句就一一对上,意思就通了!而且,字字合着节拍,那么热烈,竟是一首祈祷般的献在上帝面前的长诗(B片断,695行以下):
因我要细细思量我的猫咪杰弗利
因他是永生上帝的仆人在尽职在天天侍奉
因他一见上帝的荣耀照亮东方就礼拜用他的方式
因他那个样子以优雅的极快把身子围绕七次
……
因他懂得上帝乃他的救主
因没有什么比他静静卧着更加甜美
因没有什么比行动中他的生命更加活泼
因他是主的穷人是呀从来仁爱就这么唤他——
可怜的杰弗利可怜的杰弗利!耗子咬了你的脖子……
我想,黛文在司先生课上听的“浪漫传奇”,肯定有老馆长寻访古书、破译残卷的故事。大学的理想,或推进学术探求真知、培养人才服务社会的价值观,便是寄寓于如此美丽的一个个故事而传承的。缺了这些故事,钱再多,也堆不出哪怕是稍微像样的大学。相反,大学一旦被金钱腐蚀、为权势支配,就成了发财商人和大员秘书的停车场。
三
读者有心或许会问:那些都是美国的故事,中国呢?偌大的国家,可有一间理想的大学,书上描绘的西南联大不算?
有的。星期天早晨,威尔由丽安搭档,拿字谜把影星汤姆·汉克斯绕得团团转的当儿,我的思绪从印大和哈佛夜校,飞向我的母校昆明师范学院(今云南师大本部)。
如果放在时下流行的大学排行榜上打分,三十年前的昆明师院,绝对只有垫底的份,离媒体宣传的“一流大学”指标差十万八千里。然而,她有三样排行榜容纳不了的宝贵价值:自由、宽容、关爱学生。
因为自由,我们班二十一个老知青,“政治面貌”清一色的群众,一入学就“造反”。闹到省政府,闹到教育部,直至发文推翻高考录取截留中学英语教师的“土政策”,把我们从两年制“专修班”恢复为四年本科。因为宽容,我们可以要求(没错,是要求,不是请求)学校掉换政治教员,聘任一位没有大学学历但精通国际共运和党史的“社会青年”刘老师,给我们讲授党史。英语口语,则聘请了缅共老战士、归国华侨郑老师,也是无大学学历的“草莽俊杰”。因为班主任木文典老师与系主任刘钦先生的关心爱护,我得以豁免专业课,“吃小灶”参加刘先生和外教给青年教师开的英美文学精读。
回想起来,那时的昆明师院确是理想的学习环境。教师是“老中青三结合”的梯队,没有评估没有“工程”,自然也无人抄袭、无人交版面费炮制“核心期刊”论文、无人骗取基金塞腰包里当学生的老板。全都一心扑在教学上,认真备课上课,随时可以请教。刘先生本人是香港大学的高材生,尤善作品分析,每一个词每一句话,皆广征博引举例阐释,是新批评派的路子。校园不大,守着几处西南联大的遗迹,烈士墓、纪念碑,让我们一边景仰先贤,一边散步读书。学生不多,互相认识,经常合作,例如与中文系同学一起办报。图书馆藏书不丰,但有联大留下的部分旧藏。除了伙食欠佳,猪肉鸡蛋仍定量供应,不及现在;其他哪一方面,如今排行榜上的“一流大学”即便租到个诺贝尔奖,能够相比?
有一年,弗吉尼亚大学的西南联大史专家易社强(John Israel)教授来访。做完讲座,为了体验学生生活,跟我们班一同下乡。躺在铺上聊天时,易先生说,你们现在蛮像联大呀!他看得很准。那师生戮力同心、艰苦奋斗、勇于抗争、不畏险阻的精神,继承的正是二十世纪中国大学最优秀的传统。而在外语系,这自由的空气和宽容的氛围,是跟刘先生的领导与关爱分不开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刘先生,是在一九八三年。他出差来北京,我陪他去会李赋宁先生。商洽什么公事忘了,只记得他们谈得投缘的笑容,以及走在未名湖畔,他那高高的颧骨上冬日的一抹余辉。刘先生去世得早,没见着九十年代大学的蜕变。不然,当歪风压倒理想之日,“主的穷人”“可怜的杰弗利”被一只只硕鼠咬住脖子,真不知他会多么痛心。
二〇〇八年二月于铁盆斋,原载《南方周末》2008.3.6
斯玛特(Christopher Smart):《欢愉在羔羊》(Jubilate Agno),William Bond校注,哈佛大学出版社,
1954。